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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頂之城」- 第九章_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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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在半夜吐了。

若晴是被聲音吵醒的。不是嘔吐的聲音本身,是之前的那個階段。乾嘔。喉嚨深處反覆收縮但什麼都吐不出來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痛苦的節奏。然後是液體落地的聲音。

她摸黑爬起來,打開手機手電筒。光照過去的時候,小安蹲在浴室門口,雙手撐在地板上,臉色發灰。地上有一灘液體,稀稀的,帶著膽汁的黃色。

「不要碰。」陳玉華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已經清醒了。她走到小安身邊蹲下,手搭在他的後背上,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燒了。三十八度出頭。」

小安又嘔了一次。這次吐出來的是水,混著一些未消化的餅乾碎片。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是腸胃在劇烈收縮、腹部肌肉不自主痙攣帶出來的全身性的顫動。

「今天涉水的時候喝到水了嗎?」陳玉華問。

小安搖搖頭。但若晴想到了一件事。涉水回來的時候,水面曾經到他的胸口。在巷口轉彎的時候水流推了他一把,他嗆了一下。

一口水就夠了。那不是水。那是汙水、化學溶劑、糞便、動物腐敗物的混合液體。一口就夠讓腸胃裡的菌叢徹底失控。

「急性腸胃炎。」陳玉華的診斷很快。「讓他喝煮沸過的水。少量多次。不能一次灌太多。他現在最大的風險是脫水。」

脫水。這個詞在這裡有一種殘忍的重量。在一個飲用水只剩一天多的環境裡,最需要水的那個人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失去水分。

若晴去廚房倒了半杯煮過的水遞給小安。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抖得水灑了一些出來。喝了一小口。然後又吐了。

「慢一點。」陳玉華扶著他。「只沾溼嘴唇就好。讓胃先停下來。」

阿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他的右臂吊在身側,紗布底下的紅腫若晴看不到,但他走路的時候右半邊身體明顯比左邊僵硬。抗生素吃了兩天,燒退了一些,但傷口的狀況還不穩定。

「需要什麼幫忙嗎。」他問。

「不用。你回去休息。你自己也需要恢復。」陳玉華頭都沒抬。

阿國站了兩秒,轉身回去了。

若晴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四十。


Day 6。七月二十日。星期日。

早上。雨還是沒下。天空從灰色變成了一種帶著藍調的白,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水位跟昨天差不多,幾乎沒有變化。退不下去。水留在盆地裡,像一個巨大的浴缸裡的積水,排水口堵住了。

雨水收集裝置接了一整晚,只接到不到一公升。沒有雨,就沒有水。她們之前收集到的存量加上剩餘的瓶裝水,總共大約十五公升。十一個人。每天需要二十二公升。

數字已經不需要算了。不到一天。

瓦斯也快了。若晴的那桶三天前用完了,現在在用陳玉華的。火焰比以前黃了一些,氣壓不夠了。大概還能燒五到六壺水。之後就連煮沸的能力都沒有。

若晴把這些數字寫在筆記本上。筆跡比第一天潦草了很多。第一天的字跡工整得像在寫會議記錄,現在像是在移動的車上寫的,歪歪斜斜,有幾個字重疊在一起。

她合上筆記本。沒有寫待辦事項。因為待辦事項只剩一條:活著。


上午十點左右。若晴從頂樓下來經過窗邊的時候,看到 Kevin 在陽台上跟志偉說話。

兩個人站在窗台邊,壓低了聲音。Kevin 的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另一隻手在做小幅度的手勢,像在解釋一個方案。志偉低著頭聽,偶爾點一下。佩琪坐在他們身後兩公尺的地方,抱著膝蓋,臉轉向另一邊。

若晴在窗戶的位置停了一下。她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Kevin 的嘴在動,志偉的頭在點。整個畫面像一場沒有聲音的會議。

她可以走過去問。可以打斷他們。可以要求他們回到客廳來「公開討論」。

她沒有。

不是因為她不想知道。是因為她太清楚那個對話的方向。Kevin 在做她拒絕做的事:在有限的人裡面,找到跟他站在同一邊的。志偉在地下停車場困了一夜,他知道獨自一人有多脆弱。如果 Kevin 的論點是「有能力的人先活下來」,志偉有可能被說動。不是因為他是壞人。是因為他在黑暗中泡了一整夜的汙水,他不想再回到那個地方了。

若晴走過去倒了一杯水給小安。

小安躺在角落的地板上,蓋著一條薄毯子。臉色從灰轉黃了,嘴唇起了白皮。嘔吐從凌晨到早上斷斷續續,現在停了,但腹瀉開始了。陳玉華讓他躺在浴室旁邊,方便隨時進去。

「好一點了嗎?」若晴把水杯放到他手邊。

「還好。」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的木板。「對不起。用了很多水。」

「不要道歉。」

「我知道水不夠了。」小安閉著眼睛說。「若晴姊,如果我今天好不了,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費太多。」

若晴蹲在他旁邊。十九歲。不到一個禮拜前還在台北的街道上騎機車送餐。

「你會好。」她說。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這是他需要聽到的。

小安沒有接話。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蜷著,像在試圖按住裡面什麼不安分的東西。若晴注意到他的嘴唇比早上更乾了,起了一層白色的皮屑。脫水的速度比她預期的快。每次腹瀉都在帶走電解質和水分。陳玉華說最理想的補充方式是口服電解質液,但她們在藥局找到的兩包生理食鹽水是針劑裝的,沒有注射器也沒有點滴管,只能拆開來讓他直接喝。鹹得他皺了半天的臉,但至少比白開水多了鈉和氯。

方太太在床上閉著眼。她的呼吸聲從若晴的位置就能聽到。不是打呼。是一種有意識的、費力的呼吸,胸口的起伏比正常人快了一倍。每一次吸氣的末端帶著一個微小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的停頓。

小雨趴在媽媽的腿上睡覺。退燒藥的效果在降。昨天吃了四分之一顆之後燒退了大半天,今天又升回去了。五歲的小女孩在三十八度五的體溫裡翻來翻去,臉上的紅斑比前天深了。她的媽媽一遍遍用溼毛巾擦她的額頭和脖子,動作機械而溫柔,像一台停不下來的機器。

十一個人。三個在生病或衰弱。八個在消耗。一隻貓在瘦。


中午。若晴注意到 Kevin 跟志偉在陽台上說話。

兩個人站在窗台邊,壓低了聲音。Kevin 的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另一隻手做著小幅度的手勢,像在解釋一個方案。志偉低著頭聽,偶爾點一下頭。他的手臂交叉在胸前,身體稍微往後仰,不是完全投入的姿勢,但也不是抗拒。佩琪坐在他們身後兩公尺的地方,抱著膝蓋,臉轉向另一邊。她從來不參加志偉和 Kevin 的對話。也許她不想聽。也許她聽了但不想被看到在聽。

若晴在窗戶的位置停了一下。她聽不到內容。Kevin 的嘴在動,志偉的頭在點。整個畫面像一場沒有字幕的會議錄影。

她可以走過去。可以打斷。可以要求他們回到客廳來「公開討論」。

她沒有。

不是因為她不想知道。是因為她太清楚那個對話的方向。Kevin 在做她拒絕做的事:在有限的人裡面,找到跟他站在同一邊的。志偉在地下停車場的黑暗裡泡了一整夜,他知道獨自面對死亡有多近。如果 Kevin 的提議是「有能力行動的人先走」,志偉不是沒有理由被說動。不是因為他是壞人。是因為他親眼見過最壞的情況,他不想再經歷一次。

恐懼是最好的說客。

若晴走開了。去給小安倒水。這是她能做的事。


下午。若晴去頂樓收集剩餘的雨水時,發現流理台上集中放置的物資少了一瓶水。

一瓶五百八十毫升的礦泉水。

她數了三遍。昨天傍晚盤點的時候是七瓶。現在是六瓶。

她站在廚房裡,看著那六瓶水排成一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穿過瓶身,在流理台上投下六個長條形的光影。

半公升。不到一個人一天的量。拿去喝掉了也不會改變什麼。但它消失的方式是問題。物資集中管理是規則。有人繞過了規則。

是誰?

Kevin 有可能。他從一開始就對平均分配有意見。但他太聰明了,不會做這種容易被發現的事。他會用更隱蔽的方式。

志偉有可能。他今天跟Kevin私聊的畫面還在若晴腦子裡。但他也可能只是口渴。在恐懼和脫水的雙重壓力下,人的自制力會下降到動物的水平。

也可能是林先生或林太太。他們有一個發燒的五歲小孩。任何父母在孩子生病的時候都會做出不計後果的事。

若晴沒有當場質問任何人。

她把瓶子重新排列了一下,在最右邊那瓶的底部用奇異筆畫了一個很小的記號。如果再少一瓶,她就知道是從哪一端拿的。

然後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物資短少 × 1 瓶。來源未知。暫不公開。」

公開的話會怎樣?指控會像一顆石頭扔進水裡,濺起的不只是一個人的反應。所有人都會開始懷疑彼此。在一個只剩一天飲用水的環境裡,猜疑比缺水更快殺死一個團體。

所以她選擇沉默。就像她對口紅字條選擇沉默一樣。

沉默。她最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沉默。對媽媽沉默。對水面上的聲音沉默。對口紅字條沉默。現在對偷水的人沉默。每一次沉默都有它的理由。每一個理由都說得通。但沉默堆積到一定的量,就會開始有重量。壓在胸口的那種。


夜裡。方太太的呼吸變了。

若晴已經習慣了各種睡眠中的聲音。柚子的呼嚕。小安翻身時毯子的沙沙聲。阿國偶爾在夢裡嘟囔一聲。小雨的媽媽輕聲哄小孩入睡的低語。

但方太太的呼吸跟以前不一樣了。快了。淺了。帶著一種金屬般的摩擦感,像是每一口氣都要從一個越來越窄的管子裡擠過去。

陳玉華早就醒了。她坐在方太太的床邊,一隻手搭在老人的手腕上,計算脈搏。

若晴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怎麼了?」

「呼吸過速。每分鐘二十八次。正常是十二到二十。」陳玉華的聲音壓得很低。「庫斯莫爾呼吸。糖尿病酮酸中毒的典型表現。身體在試著通過加快呼吸來排出多餘的酸。」

「她清醒嗎?」

「半清醒。叫她名字有反應,但說話斷斷續續的。」

若晴蹲下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一條細線,斜斜地照在方太太的臉上和枕頭的邊緣。窗外水面的反光在天花板上畫出一片搖搖晃晃的銀色波紋,像水族箱裡的光。柚子蜷在床尾,尾巴搭在方太太的腳踝上。房間裡唯一的聲音是方太太急促的呼吸和柚子低沉的呼嚕,兩種節奏交錯在一起,像兩個不同轉速的時鐘。

老人的皮膚比前天又灰了一些,嘴唇乾裂,呼吸的時候嘴角微微張開。她的手很涼。涼得讓若晴的手指本能地收了一下。

「方太太。」她輕聲叫。

老人的眼皮動了。慢慢張開。眼睛裡有一層霧,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往外看。

「小姐。」聲音很輕。不是虛弱那種輕。是已經省不出力氣來調整音量的那種。

「我在。」

方太太的手指動了。若晴把手伸過去,老人的手指搭上來,握了一下。力道比幾天前又輕了。像一隻蝴蝶停在手背上的重量。

「我聽到你們在忙。」方太太的眼睛對著天花板,但若晴知道她在看的不是天花板。「那個年輕人不舒服?」

「小安。他吃壞肚子了。會好的。」

方太太點了一下頭。點頭的動作很小,脖子的角度幾乎沒變,只是下巴微微動了一下。

「水還夠嗎?」她問。

「夠的。」若晴說。

方太太看著她。老人的眼睛在霧裡面有一種奇怪的清澈,像是水面下面的石頭,模模糊糊但確實在那裡。

「小姐。」她又說了一次。聲音裡有一個若晴沒聽過的東西。不是請求。是交代。

「你不要擔心我。」

若晴的喉嚨緊了。

「我活夠了。兒子在美國,過得好。老伴走了五年了,我一個人住在這裡,本來就是在等。」她的手指在若晴的手掌裡微微收了一下。「你們年輕人還有很多事要做。水留給你們。」

若晴的視線模糊了。不是因為眼淚。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從胸口往上頂,頂到眼眶的後面,把所有的光都擠壓成了一團亮斑。

「方太太,您不要說這種話。」

「不是說話。」老人閉上眼睛。「是事實。你是做什麼的來著?做那個……管東西的?」

「PM。產品經理。」

「那你應該會算。一個六十八歲的老太婆,膝蓋壞了,血糖高了,沒有藥吃。你把水給我喝,我多撐兩天三天。你把水給那些年輕人,他們可以出去找更多水,救更多人。」

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變得很輕,像一根蠟燭在風裡搖了搖。

「你不用難過。我知道你是好人。好人才會難過。」

若晴握著她的手。老人的手指又鬆了一些。呼吸的頻率沒有變,還是那種急促的、淺淺的節奏。

陳玉華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她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窗戶的方向。月光照在她的眼鏡上,反射出兩個白色的小方塊。

若晴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許在想二十幾年護理生涯裡那些她照顧過的、最後沒有等到出院的人。也許在想自己為什麼會在退休之後被困在一棟淹了水的公寓裡,重新面對她以為已經放下的東西。

若晴鬆開方太太的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水面在月光下閃著冷冷的銀色光。遠處有幾棟大樓的高樓層還亮著燈。不是電燈。是手電筒或蠟燭。星星點點的,像撒在水面上方的螢火蟲。

那些光的後面也有人。也在撐。也在算。也在做她正在做的事。

她站了很久。


天亮之前。若晴坐在頂樓的門檻上。

柚子窩在她懷裡,頭枕在她的手肘上,呼嚕聲很低。牠瘦了。六天了,飼料早就吃完了,現在跟著人吃,但貓能吃的東西不多。蘇打餅乾牠不碰。泡麵的調味包太鹹。偶爾若晴會從罐頭裡挑一點鮪魚碎肉給牠,但那些罐頭也在倒數了。

她把臉埋在柚子的背上。毛有點硬了。沒有洗澡,沒有梳理。但底下的體溫還是溫的。心跳還是穩的。

她的腦子裡有一個畫面。方太太的手指在她的手掌裡鬆開的感覺。蝴蝶的重量。

然後是 Kevin 的聲音。「你會讓八個人一起撐三天然後全部餓死嗎?」

然後是方太太的聲音。「你應該會算。」

兩個聲音說的是同一件事。一個人用金融的邏輯說,另一個人用一輩子的活法說。結論一樣。

她不想算。

前天晚上她在腦子裡打開了 cohort 分析的運算然後主動關掉了。今天方太太替她算完了。一個六十八歲的老太婆,用最簡單的加減法,算出了若晴花了六天都不敢面對的答案。

水留給年輕人。

數學沒有錯。

但數學沒有錯這件事本身,就是最讓人受不了的地方。

若晴把柚子放到地上。牠喵了一聲,蹭了蹭她的腿,走回屋裡去了。

她拿起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什麼都沒有寫。

她以前覺得只要能列成清單的事情就沒那麼可怕。清單是她的武器、她的鎧甲、她跟混亂之間的防火牆。任何問題只要能拆解成子項目,就有解決的路徑。

但清單裝不下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水面上消失的聲音裝不下。口紅字條裝不下。方太太鬆開手指的觸感裝不下。

她合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抬頭看天空。

東邊的雲層底部開始亮了。橘色的。六天以來第一次在天空上看到灰和白以外的顏色。

Day 6 的太陽快要升起來了。

她不知道今天會帶來什麼。但她知道昨晚帶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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