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只為活下去
==夜過了半截,院子冷得像把手伸進井裡。秋賢把小布包揣進衣襟,輕輕推開柴房後面的木門。月亮薄,瓦當掛著一圈潮氣。白公狗早已在門邊等著,尾巴一下一下掃地,不出聲。
14歲的他蹲下身,把狗的頭輕輕按住,右手食指咬破,在狗額上畫了一個「王」字。血色很淡,卻在月光下細細亮起。「守著我阿母。」他沒有說出口,只把手掌覆在那個字上片刻。白狗抬眼看他,像聽懂了,沒再跟上來。
跨過田埂時,露水已染濕褲腳。遠處偶爾傳來木器撞擊的聲音,像有人在夜裡搬移器具。小路先繞過竹林,再貼著一條乾涸的溪床往集鎮去。天邊的灰從東方一層層推過來,像有人用手掌把月夜往後抹。
第一個集鎮還沒醒,只有賣粥的老翁在灶前撥火。秋賢蹲在檐下,把乾餅掰成小塊塞進嘴裡,嚼得慢,聽著鍋裡水咕嚕咕嚕起泡。老翁朝他看了一眼,什麼也沒問,只把勺子在鍋邊磕了兩下。那聲音像提醒他別久留。
再往北走,路寬了一點,也多了人影。挑擔的,推車的,背孩子的婦人,人人都低著頭,像各自背著一段看不見的坡。城門口堆著拆開的木箱,上面刷著不認得的字。兩個民兵在盤查,長槍靠在牆邊,槍口灰白。輪到他時,有人問:「哪裡來?」他抬眼,看見牆上貼著破了角的告示,字被雨糊開,只剩「糧」、「兵」兩個看得清的字。他說去投親,聲音不大。民兵看他瘦,揮了揮手。
中午太陽狠,石橋上一陣熱浪。他在橋下的陰影裡坐了會兒,把鞋脫下倒出泥沙,腳背上有一道細細的紅印。橋面輪子碾過,聲音密又急。對岸有個挑擔的男人停下來,從肩頭取下一個饅頭遞過來,眼神避著人群。秋賢接了,雙手捧著點點頭,喉嚨發澀,但還是吃了。
傍晚在破廟裡歇腳。殘香斷成一截一截,神龕後頭是風進出的縫。幾個路過的男人把包裹當枕頭,躺下就睡;有人咳,聲音像在胸腔裡蹭石子。外頭傳來馬蹄刮過石板的節拍,遠又近,像一段沒有句點的話。秋賢把姐姐留下的針線包摁在胸口,呼吸慢一點再慢一點,直到睡意把他往下拖。
第二天路邊多了制服與臂章。有人指路說往東可搭車,有人說碼頭封了幾日又開。天氣悶,雲壓得低。入城的道路兩旁豎起木樁,掛著裂開的布條,寫著「戒嚴」兩字。灰白的樓影在前方抽長,煙囪吐出的煙成了天與地之間的繩。
快到上海的那一段,地面開始有油與鹽的混味。鐵軌沿著倉庫的背脊滑過去,像一條冰冷的蛇。碼頭前的廣場擠滿人群,拖箱的,抱孩子的,揹麻袋的,還有賣茶水的小販在叫,嗓子啞得像磨過。起重機的臂抬起又落下,鐵鏈相互撞擊,發出的聲音把心裡的話都敲散了。
他在人潮裡站定,背貼著一扇生鏽的鐵門。風從江面吹過來,帶著鹹與鐵的氣息。水聲沉,船腹靠岸時磨蹭木樁,像一頭悶著氣的獸。有人說今晚有小船先行,有人說明天大船補位,消息像風一樣亂,吹到誰那裡誰就先信。
天色將黑,他摸到口袋裡只剩一枚銅錢。茶水挑子旁邊放著幾只粗碗,碗沿有缺口,倒出的水浮著幾粒茶末。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銅錢放下,端起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喉嚨裡的乾才退下去一點。
碼頭邊的棚屋收人過夜。地上散著草蓆、破被和麻袋,人人都把包枕在頭下。天花板的木梁被煤煙熏成黑色,偶爾有碎屑掉落。離他不遠的地方,有個男人把一塊船票似的硬紙藏進鞋底,又把鞋踩了兩下。女人把孩子貼在胸口,孩子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點奶白。
夜深,起重機停了,只有水拍岸的聲音。遠處傳來汽笛,短而低,像在吞口氣。秋賢轉頭看向黑著的江面,心裡挪出一塊地方,放進母親的背影、姐姐的笑、白狗的額印…
他把小布包壓在頭下,側身縮著。身旁的呼吸一陣一陣,他也跟著把呼吸放短。木板的縫縫透進潮氣,把背脊浸涼;可他知道,這涼不是退路,而是另一頭的風。明天,他要想辦法擠上一條船,不管是小船還是大船,先離開,再想怎麼活,因為從離家到上海這條路秋賢獨自走了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