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廢棄果園,在深夜強效探照燈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慘白而猙擬的色澤。那些早已乾枯、扭曲的果樹枝椏,在燈光與陰影的交錯下,宛如無數隻從地底伸出、想要抓往天空的焦黑殘手。
空氣中瀰漫著濕土、腐爛落葉以及一種陳年木材受潮後的混雜氣息,沈重得讓人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胸口隱隱作痛。
宋語湘跪在潮濕的泥地上。原本那件燕麥色的頂級羊絨衫,袖口早已被混合著碎石的黑泥浸透,變得沈重且冰冷。
那種珍稀纖維在吸飽水分後,散發出一種淡淡的、像是被受潮羊毛包裹的壓抑感。她胸前也因為長時間蹲跪進行微量採證,而不經意地蹭到了幾處刺眼的黃土斑塊。
她那雙深咖色的麂皮樂福鞋深陷在稀爛的泥濘裡,昂貴的皮革被磨得斑駁脫色,正如她此刻平靜表象下開始動搖的心。
「埋藏深度約五十公分,受壓迫程度顯示為當年山體滑坡強行擠壓。受害者體位呈現扭曲蜷縮,初步判斷受困時仍有呼吸意識。」
宋語湘對著領口的迷你紀錄器,語氣回到了職人特有的冷峻。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吐出一個字,她的喉嚨就乾澀得像被火燒過一樣。她拿起柔軟的纖維毛刷,極其細緻地掃過暴露在空氣中的盆骨,動作輕柔得彷彿是在安撫一個沈睡已久的靈魂。
在觸及那塊與泥土高度融合、呈現出詭異深藍色的帆布褶皺時,她的動作微微一滯。她從不鏽鋼工具箱裡取出精細的鑷子,在一堆生鏽的棒球縫線、因氧化而變色的金屬扣環以及幾顆細小的鋼珠中,小心翼翼地撥開了一層厚重的黑色腐土。
封鎖線外,江彥珩緊緊抓著那條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鮮黃色警戒帶,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顫抖。他的呼吸短促而凌亂,在那道刺眼的強效探照燈下,他的眼神顯得空洞而驚恐,彷彿那些光線不是在照明,而是正一片片剝開他偽裝的皮囊。
「語湘……」
他的聲音在風中顯得脆弱無比,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宋語湘沒有回頭。她的全副精神都鎖定在帆布的破洞處。
在那裡,她撥出了一個細小的、被鏽跡完全包裹的金屬圓片。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強撐著發麻的雙膝站起身,轉向封鎖線,將裝有圓片的證物袋舉起。隔著透明塑膠片,那枚刻有「田徑校隊」字樣的勳章,在強光照射下投射出一道冷冽而諷刺的閃爍。
「彥珩,你認識這個嗎?」
江彥珩的瞳孔在看見勳章的剎那劇烈收縮,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般晃了一下。
「那是……我們那一屆的紀念章。」
他顫抖著手,指尖隔著封鎖線想要觸摸那個證物袋,卻又在即將觸碰到的瞬間,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是學長的提袋……他失蹤那天,正好是他負責收器材。大家都說他是覺得訓練太嚴苛棄訓溜走了,我們都以為……他去了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開始。」
說到這裡,江彥珩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透出一股壓抑了十年的悔恨。
「這十年來,我甚至曾經埋怨過他,為什麼連聲道別都沒有……我甚至在心裡偷偷罵過他懦弱。原來……原來他一直都在這裡,就在後山的器材室……」
他痛苦地蹲下身,雙手緊緊抱著頭,整個人蜷縮成一個極其防衛的姿勢,近乎崩潰地呢喃著:
「語湘,那晚我明明就在這附近練習,如果我那時能巧遇學長,說不定就能救他一命……我甚至還記得當時風雨好大,我卻只顧著自己躲雨。如果我知道他在下面……我乾脆留下來陪他作伴,也好過讓他一個人冷冰冰地躺在這裡十年。」
宋語湘看著他如此崩潰且深情的模樣,心中湧起一陣尖銳的心疼。那種心疼蓋過了一切,讓她第一次覺得這座後山的風如此刺骨。她避開了他破碎的眼神,職業本能驅使她的目光再次回到坑洞中的骨骸上。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顆尚未完全清理、沾滿黏土的頭蓋骨枕部,她看見了一個形狀異常的凹陷,那不像是自然摔落的傷痕,更像是重物鈍擊。更重要的是,白骨的右手呈向上抓握的姿態,像是死前拼命想要抓住某種「救贖」。
而在指骨那細窄的縫隙間,竟然夾雜著幾根極其細微、不屬於果園環境的黑色聚酯纖維。
那種螺旋狀扭曲的質地,顯然是纖維在承受了極大的瞬間拉扯力後,生生斷裂留下的物理形變。這種黑色纖維,與十年前災區學生常穿的平價運動服——也就是江彥珩剛才提到的訓練服質地,如出一轍。
她眼角的餘光掃向封鎖線外、那個哭著說想陪學長「作伴」的江彥珩。他頹然地靠在樹幹上,雙手掩面,指縫中漏出的哭聲聽起來那樣真實、那樣令人心碎。
「不可能是意外以外的因素……」
宋語湘在心裡對自己說,但她的心底莫名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這根纖維的出現極其不自然。
如果那晚江彥珩真的就在附近,這根纖維會不會是他試圖救人時,被學長死命抓斷的?看著如此自責、如此溫柔到甚至會為了兔子受傷而難過的江彥珩,語湘強行壓下了那股不安,試圖用他剛才的話去合理化這一切:這一定是十年前江彥珩瘋狂想拉住學長、想陪他作伴時,在泥濘中拼命拉扯才留下的殘留物。
如果是梁柱倒塌造成的撞擊意外,那這根纖維被送去化驗,只會重新翻開這場悲劇,讓鑑定報告寫出無數種惡意的解讀。
而這個守了祕密十年、善良又脆弱的男人,餘生都會活在「如果我當初沒放手」的毀滅性自我折磨裡。他會瘋掉的。
探照燈忽地閃爍了一下,像是發電機供電不穩的徵兆。趁著部下轉身去檢查設備的這幾秒鐘死角,宋語湘做出了她這輩子最荒謬、也最危險的決定。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從工具包裡抽出一片乾淨的透明載玻片。她甚至能聽到自己雷鳴般的心跳聲。
她的指尖隔著乳膠手套,動作極輕、極快地將那幾根黑色纖維撥入夾層中。隨後,她屏住呼吸,將那枚冰冷的載玻片塞進了那件燕麥色羊絨衫深處的暗口袋裡。
纖維輕如鴻毛,但在那一刻,它卻重得讓宋語湘幾乎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
「現場處理完畢。初步判定為地震引發的土石流掩埋意外,無明顯外力介入跡象。」
宋語湘站起身,聲音冷冽如冰,這股冷意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她迅速收拾工具,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她越過黃色警戒線,走向江彥珩。此時的他才緩緩放下手,眼神紅腫、空洞,整個人顯得失魂落魄。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語湘剛才那個細微到極致的違規動作,只是任由那種「失去好友」的悲痛席解全身。
「語湘,謝謝妳帶他回來。真相……對妳來說,一定比什麼都重要吧?」
江彥珩看著她,眼神裡滿是依賴與破碎的信任。
宋語湘感覺到胸口那片載玻片正抵著她的肋骨,那股冰冷隔著羊絨衫似乎正在轉熱,燙得她想尖叫。她第一次不敢直視江彥珩那雙盛滿星光的眼睛,只是輕輕、卻堅定地握住他冰冷的手指。
「走吧,彥珩。剩下的交給法律,我們先回家。」
宋語湘牽著他走下山坡。她的腳步踏在濕滑的草地上,幾次差點踉蹌。她完全不知道,此時跟在她身後、那個看似悲傷到無法自拔的男人,正用一種多麼瘋狂、多麼充滿勝算的神情盯著她的背影。
江彥珩看著那抹染上污泥、卻依然優雅的燕麥色,心底發出一聲滿足而悠長的喟嘆。
學長,你終於被發現了。在黑暗的地底壓了整整十年,滋味不好受吧?
沒想到最後,竟然是被宋家的人親手挖出來的。雖然這命案與宋家無關,但讓宋家的女兒為了保住我,親手埋掉她引以為傲的正義與真相……這也算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讓宋家償還欠我家族那些罪孽的方式吧?
他低下頭,掩蓋住嘴角那一抹近乎痙攣的笑意。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的藍光在他臉上投射出惡魔般的陰影。他發了一則簡訊:
「學長出土了。痕檢科已經判定是意外。管好你的嘴,這十年我們是怎麼活過來的,你就怎麼繼續爛在肚子裡。否則,下一堆腐泥,就是為你準備的。」
按下傳送後,他迅速點擊「徹底刪除」。看著手機螢幕歸於黑暗,江彥珩抬起頭,看著前方那個為了保護他而決定說謊的纖細背影,露出了這輩子最燦爛、也最冰冷的笑容。
「語湘,慢點走,前面泥多,別再弄髒妳的衣服了。這件衣服,我很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