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腦霧:被時間遺忘的臉
W.E. 3325年 / 起衡 124年 源境技術部 第 3 區茶水間 下午三點(零區事件後 12 年)
這裡是全序衡國技術防護等級最高的地方,連通風管吹出的空氣都經過四層奈米級過濾,帶著一股令人過分清醒的冷冽臭氧味。
幾個胸前還掛著綠色實習證的年輕技術員,正圍在咖啡機旁,趁著伺服器演算的空檔,興奮地壓低聲音,討論著網路上那部剛被秒刪的紀錄片《消失的零區》。
「ㄟ,你們說紀錄片裡講的是真的嗎?什麼人會懸浮、地板永遠不會髒……聽起來超扯,根本像邪教神話。」
「可是我聽以前在零區外圍工作過的掃地阿姨說,那裡以前真的很誇張!連空氣聞起來都跟別區不一樣,說是有種『帶電的甜味』。」
「屁啦,那是高階靜電濾網漏電產生的臭氧味吧?以前的人就是對技術有迷信,我看八成是群體性的神經致幻。」
這時,茶水間的氣密門滑開,發出洩壓的輕響。秋冽川走了進來。
幾個後進的聲音瞬間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一樣小了下去,但眼神裡卻閃爍著興奮又敬畏的光芒。
在他們眼裡,這位「秋顧問」是源境的謎團之一。這人平時散漫無比,不是在顧問休息室裡混時數,就是交些不知所云的「系統優化報告」。但他卻總能在年度技術大會上展現出爐火純青的太極推手,連總統公開會面時都對他客客氣氣。
但最讓這群年輕人側目的,是他擁有一張「被時間徹底遺忘的臉」。
根據秋冽川自己透露,今年剛滿40歲。但那張臉依然停留在二十四、五歲的狀態,皮膚白皙緊緻,在冷色調的光源下,連一絲毛孔和細紋都找不到。站在這群因為長期熬夜趕專案、滿臉痘痘且黑眼圈深重的二十歲實習生旁邊,他看起來反而更像個剛入學的鮮肉學弟。
很顯然,他身體裡流淌的東西,跟這群基層員工靠著「貢獻點數」苦苦換來的「次級修復針」完全不在一個次元。
他是活生生的歷史遺跡。
「顧問!顧問!」
一個頂著鳥窩頭的男生按捺不住好奇心,大膽地湊了過去:
「聽說零區還在的時候,您就住在那裡對吧?那邊真的像傳說中那麼神嗎?網路上說住在那裡的人都不會生病,連癌細胞都不會長,是真的嗎?」
秋冽川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條斯理地走到氣泡水機前,熟練地按下「高糖 + 強氣泡」的特調按鈕。
他盯著透明液體在玻璃杯裡瘋狂翻騰,眼神有那麼一瞬間變得有些飄忽。彷彿穿透了那些上升的氣泡,看到了那座已經灰飛煙滅的純白城市。
「不會生病?」
他嗤笑了一聲,像是在聽什麼拙劣的地獄笑話。他轉過身,慵懶地靠在冰箱門上:
「那裡確實沒有什麼細菌病毒,因為一靠近,就被無所不在的高頻能量場給燒乾淨了。」
他喝了一口水,輕描淡寫地丟出一顆炸彈:
「但人也是生物啊,哪受得了那種微波爐等級的輻射。」
「當時零區的空氣裡,充滿了高濃度的『序頻』。對沒有經過基因調適的外地人來說,那不是空氣,是高頻輻射毒氣。」
後進們愣住了,面面相覷:「毒……毒氣?」
「是啊,極度嚴重的生物排斥反應。」
秋冽川指了指自己那張過分白皙光滑的臉頰,說謊不打草稿,誠懇得要命:
「你們以為我皮膚好?這叫慢性水腫。」
「長期暴露在高頻場裡,起紅疹只是基本款,嚴重的會誘發氣喘、免疫系統全面崩潰。我親眼看過有人因為過敏性休克,走在路上就……」他打了個響指,「啪,掛了。」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帶著點滄桑感嘆:
「為了在那鬼地方活下去,我整整吃了十幾年的高劑量抗組織胺和免疫抑制劑。」
「吃到現在……」他嘆了口氣,無奈一笑,「可能腎都不太好了。」
全場死寂。
原本對於「神之都」的狂想嚮往,瞬間在後進們腦中崩塌,變成了一種對「洗腎」和「終身藥罐子」的深深恐懼。
鳥窩頭吞了吞口水,看了看秋冽川,又看了看他手裡那杯加了雙倍糖漿的氣泡水,小心翼翼地問:
「真、真的假的?腎不好?那顧問您還喝這麼多高糖飲料……不用忌口嗎?」
秋冽川無辜地眨了眨眼,仰頭灌了一大口。
糖水順著喉嚨落下去。那股熟悉的回充感從腹部往四肢蔓延,體內奈米機器群的飢餓感得到片刻緩解,瞳孔的顏色因此微微深了幾分。他眨了眨眼,不動聲色地把這個細節壓了下去。
「就是因為腎不好,才要及時行樂啊。」
「而且那時候藥的副作用很強,會損害神經傳導,讓人嗜睡、反應遲鈍……」
他繼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所以我現在看起來這麼懶散,不是我願意,是藥物殘留的後遺症。神經元傳導延遲,俗稱『腦霧』。懂不懂?」
後進們恍然大悟,紛紛投以同情甚至敬仰的目光。
「原來是這樣……顧問太辛苦了。」
「難怪前輩總是睡不飽的樣子,原來是為了適應前沿試驗性技術犧牲了健康!」
「零區太可怕了,還好拆了!看來還是現在腳踏實地賺點數比較安全!」
秋冽川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他確實長期服藥,但那吃的是「基因穩定劑」,跟他的腎一點關係都沒有。至於嗜睡和喝糖水, 那純粹是因為他體內維持著「不老恆定」的奈米機器群太耗能了,是物理上的「缺電」,跟他的腎一點關係都沒有!
「行了,別八卦了。該去維護節點的去維護,母系統要是再過熱,我就要寫進你們的考核報告了。」
秋冽川擺擺手,拿著杯子往外走。他的步伐看起來拖沓,但實則輕盈得連一絲腳步聲都沒有發出,像一個被人體貼地調成靜音的存在。
「我晚點要寫報告,別來吵我睡……咳,思考。」
身後瞬間傳來一片哀嚎聲,後進們如鳥獸散去。
秋冽川走出茶水間,來到無人的長廊。
他將空杯精準地拋進十公尺外的回收桶,沒有看,沒有停步,手一放就進了。
「抗組織胺……」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弧度。
「現在源境的人資面試,是不是只看學力測驗,不看智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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