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種疲憊,來源不明,不是因為做了什麼,不是因為睡眠不足,而是走進某個空間、靠近某個人、結束某段對話之後,身上莫名多了一些重量,離開之後好一點,沖個澡之後好一點,睡一覺之後好一點,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也說不清楚從哪裡來,物理環境是乾淨的,沒有人做了什麼明顯的事,也沒有任何可以指出來的理由,於是大多時候選擇,算了。
灰塵:無意識飄散的意念
人在思考、在凝視某人某物的時候,會往外散出什麼。這不是刻意的,沒有攻擊性,就像經過一個空間會留下氣味一樣自然。但如果同一個地方長期聚集了帶著類似情緒的人,對處境的無奈、對自己職業的羞愧、對某種命運的不甘,那個地方就會積出一層霧。收銀台是一個很容易觀察到這件事的地方,同一個空間,不同的人站在後面,那個感覺是不一樣的,有時候什麼都感受不到,有時候會接收到一種說不清楚的沉,不是來自任何語言或眼神,只是那個人帶著的東西飄過來了,結完帳走開,那個感覺消失。
這就是灰塵,它不帶攻擊性,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飄散,但它會沾上靠近的人。積少成多,就成了霾,走進某些空間時那種莫名的壓迫感、想快點離開的不舒服,很多時候是這樣來的。
心理學研究對這個現象有具體的描述。
情緒感染(emotional contagion)的研究,以Hatfield、Cacioppo、Rapson為代表,發現人會無意識地同步他人的表情、姿勢、呼吸節奏與情緒狀態,這個同步不需要語言,不需要意識介入,是神經系統自動運行的機制。
更早的神經科學研究發現,鏡像神經元(mirror neurons)的存在讓人類大腦本來就會模擬他人的內在狀態,這是共情能力的生理基礎,但也意味著我們的神經系統從來就不是封閉的,它一直在接收周圍的訊號。
感受得到灰塵的人,不是因為太敏感或想太多,神經科學家Elaine Aron對高敏感族群(Highly Sensitive Person)的研究指出,約有15到20%的人神經系統對外界刺激的處理明顯更深層、更細緻,這不是性格問題,是神經生理的差異,這類人更容易接收到環境裡那些細微的訊號,包括灰塵。
差別只是在於,有些人接收到了,有些人接收到了但沒有意識到,有些人的邊界夠厚,那些訊號進不來。
無形垃圾:無針對性的傾倒
有些對話的本質不是交流,而是清空,帶著一肚子情緒來,不是為了解決問題,而是需要一個出口,說完,內心舒坦了,但那些東西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個地方。
這種情況很難辨認,因為它長得很像傾訴,長得很像信任,長得很像求助,認真傾聽,認真分析,認真給出回應,然後發現那些從來沒有被真正接住,因為對方從頭到尾不需要那些,他需要的只是把重量放下來,然後繼續走。
問題是那個重量被接走了,然後開始以為是自己的問題,開始處理,越想越重,越想越找不到出口。
心理學裡有個概念精確地描述了這個機制,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這個概念最早由Melanie Klein提出,後來由Wilfred Bion進一步發展,核心是:一個人把自己無法承受的情緒「放進」另一個人,讓那個人去感受和處理,接收的人往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己忽然變得很沉重,對某件事有強烈感受,以為是自己的,就開始消化。這個過程不需要語言,不需要刻意,它在關係的場域裡自然發生。
落石:內在破洞的人投射出來的東西
這個最直接,也最有衝擊感。有些人內在有一個長期積壓的張力,當那個壓力需要出口的時候,它會找一個對象。那個對象有時候什麼都沒做,只是剛好在場。被落石打到的感覺是清晰的,有方向性,有衝擊感,像是實體的東西砸過來。
在路上被陌生人無端罵了一句,在職場上感受到莫名的惡意,對方看過來的眼神像是積欠了什麼,這些都是落石,被打到之後,很多人會把那個衝擊感內化:開始問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了,開始害怕,開始縮小自己,開始用各種方式解釋那個惡意。這個內化的過程,才是真正的傷害。那塊石頭不是自己的,但放進身體裡帶著走了。
從心理動力學的角度來看,攻擊性投射(aggressive projection)是種防禦機制,把自己內在無法承受的張力、羞恥、憤怒向外射出,藉由讓對方感受那個東西來暫時抵銷內在的壓力,攻擊者在那個瞬間得到了釋放,被攻擊的人則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接收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衝擊。
積累與流轉
這三種東西每天都在發生,在每一個空間、每一段關係、每一次擦肩而過裡,無意識狀態,面對這些東西通常有兩條路:吸收進去,或者跟著加料。
吸收的人把那個重量當成自己的,開始處理,開始消化,消耗的是自己的資源,加料的人把自己的情緒也投入進去,讓那鍋湯更濃,然後那些東西繼續在空間裡流轉,沾到下一個靠近的人,大多數人能感受得到這些,但常常只能算了,或以為是自己的問題,繼續帶著那些來源不明的重量往前走,兩種都是被帶走了,而第三條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