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霧裡走了四個小時。
沒有報站。
卓婭坐在雲濤對面。她把外骨骼的左肩拆下來放在腳邊——那個在七號冷凝塔被燒壞的位置,剛才被雲濤(不,是**溫白水**)碰過一下,現在合金面上有一個極淺的、像被指紋燙過的痕跡。
她用袖子擦了三次。
痕跡沒有掉。
(三百年的餘熱。)她在心裡說。(擦不掉了。)
她抬頭。
雲濤坐在窗邊,兩隻手都按在內袋上。他的右眼已經退回灰白,但眼眶下面多了一小圈淡粉——像熬夜的人會有的那種淡紅,但顏色偏冷。
**他在聽。**
不是聽車廂裡的聲音。是聽內袋裡那九顆乳牙之間,正在用一種她聽不見的頻率**彼此校對**。
卓婭把壓縮糖從左口袋裡拿出來——那塊糖是第十四月台前她從地下二層隨手抓的、是她和雲濤約好的新錨——她掰下一小塊,推到桌子中央。
「吃。」她說。
雲濤看了一眼。
「現在不吃。」他說。「我在歸檔。糖會讓我記錯糖的名字。」
「糖不需要名字。」卓婭說。
「糖**有**名字。」雲濤說。「冰糖、砂糖、麥芽糖、紅糖、方糖、棉花糖——如果我現在吃,我會**把三百個女孩的名字和糖的種類混在一個索引裡**。以後我想起阿寧,腦子裡會跳出一塊砂糖。」
卓婭把糖收回口袋。
(這個人連吃糖都要做風險評估。)她在心裡說。(但他說得對。)
列車突然慢下來。
不是剎車。是**軌道消失了**。
雲濤從窗戶看出去——霧裡,原本應該有的第二條鐵軌不見了。車輪底下剩一條,再往前三十米——連這一條也斷了。
斷口是新的。
邊緣閃著金屬剛被切開的那種銀灰色。
空白之書從對面的桌子上**自己翻到下一頁**,上面多了一行字:
**「下車。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車門打開時,霧比白水山淡。
他們站在一條小鎮的石板街上。
小鎮沒有名字。
至少沒有任何招牌、門匾、路標寫著名字。兩側的房子都是木構二層,一樓開舖,二樓住人。屋頂是青瓦,瓦片上停著三隻烏鴉——一動也不動,像標本。
街上沒有人。
但是——**有煙**。
每一家店舖的煙囪都在冒煙。煙是淡青色的,不是燒柴的煙,是**燒紙的煙**。
卓婭抬起霰彈槍。
「沒有活人的氣味。」她說。
「有。」雲濤說。「只是不在外面。」
他指了指街尾。
街尾有一盞燈籠。
紅色的、小小的、**正在晃**。
霧裡沒有風。
但燈籠在晃。
他們走過去。
每一家店舖的門都是關的。卓婭經過第四家的時候,她的外骨骼靴子踩在門檻上——門縫裡有一股極淡的墨味飄出來。
她低頭看門牌。
門牌是木頭做的,字是毛筆寫的,被煙燻得發黑:
**「代寫信件」**。
下面小字:
**「一字三文,加急十文。」**
「三百年前的價錢。」雲濤說。
「嗯?」
「洪武年間的標準。」雲濤說。「一般民間書信鋪子的定價。萬曆以後漲到五文。」
卓婭看他。
「你怎麼知道洪武年間的信件收費?」
雲濤沉默了一秒。
「我記得。」他說。
(我不記得。)他在心裡說。(是**她**記得。)
(溫白水記得。)
(她當年七歲。她在這個鎮上住過。她記得鎮口這家代寫鋪的價錢。)
雲濤的右眼又暗了一格。
街尾的燈籠還在晃。
那盞燈籠掛在一家店舖的屋簷下。這家店舖比別家都要舊——門板上有三百年的雨痕、門檻上有被無數雙腳磨出來的凹槽、門框上貼著一張已經褪成米黃色的對聯,上面的字被煙燻得只能認出:
**「字字有主,封封有人」**
**「三百年代寫 萬千口叮囑」**
橫批不在了。橫批的位置是空的。
門開著一條縫。
雲濤和卓婭在門口站了三秒。
沒有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雲濤伸手推門。
鋪子裡的光線是橘黃色的。
一盞油燈掛在樑上,燈芯比一般的要長。燈芯底下——桌面上——鋪著一張硯台、一方墨、一疊宣紙、一支筆、一副老花鏡。
椅子上沒有人。
但**硯台是濕的**。
墨汁還沒乾。
雲濤的超憶症歸檔了這條數據——**墨汁從磨好到表面開始結膜,室溫條件下大約需要四十分鐘**。
(老闆剛走。)他想。(不超過四十分鐘。)
卓婭繞到桌子後面,看見椅子旁邊有一個木頭箱子。
箱子很大,和棺材差不多長。
箱蓋上有一把鐵鎖。
鎖是新的。
雲濤的指尖碰了一下鎖——
**鎖是熱的。**
不是被火烤熱,是**被握熱**。
「有人剛走。」雲濤說。「帶著這把鎖的鑰匙。」
卓婭看箱子。
「這個箱子裡——」
雲濤蹲下。
他的右眼在箱蓋縫隙裡看了一眼。
「信。」他說。「三百封左右。」
「三百?」
「每年一封。」雲濤說。「三百年。」
他繞到桌子前,拿起桌上那支筆。
筆尖是**剛用過的**。
旁邊的宣紙上——有半句話,被人寫到一半、突然停住:
**「吾兒阿寧。今年八月,白水山上——」**
寫到這裡,墨汁在「山上」兩個字的末端拖了一條極細的線。
線的方向——朝向門口。
那個在寫信的人、**寫到一半、突然站起來、往門外走了**。
雲濤的右眼暗了兩格。
(阿寧。)他在心裡說。(四歲。地下一層最小的孩子。)
(但這封信的收件人是「吾兒阿寧」——是她的母親在寫。)
(母親**到今天還在給她寫信**。)
**(母親不知道她已經被歸檔了。)**
雲濤慢慢把筆放下。
卓婭在箱子旁邊蹲下。
她沒開鎖。她**踢了一下**。
鎖沒開。
「等。」雲濤說。
「等什麼?」
「等老闆回來。」雲濤說。「如果我們現在砸鎖——這個鎮會知道我們動過。」
「這個鎮知道和不知道有差別嗎?」
「有。」雲濤說。「三百年了。每一年有一個母親到這家鋪子裡來寫一封信。**三百個母親。**如果這家鋪子的鎖被砸,下一個來的母親會知道——她今年寫的信不會被寄出去。」
卓婭抬頭。
「你在幫她們寄信?」
「我在**不打斷**她們寫信。」雲濤說。
(阿寧已經死了。)他在心裡說。(但阿寧的母親還活著。還在寫。還在寄。)
(如果我現在把這三百封信全部拆開——就等於**告訴三百個母親,她們的女兒早就成灰了**。)
(我不能。)
(因為我自己腦子裡現在裝著這三百個孩子。我是她們的容器。我現在動這些信——等於是**孩子告訴母親自己死了**。)
(這種事不能做。)
街尾。
那盞紅燈籠又晃了一下。
這次——
**底下傳來一聲咳嗽。**
極輕。像被壓抑過的、老年人的、喉嚨裡有痰又不想吐出來的那種咳嗽。
卓婭瞬間拉槍。
雲濤按住她的手腕。
「是老闆。」他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咳的時候,在嚥什麼東西。」雲濤說。「他剛從哪裡回來,嘴裡含著東西——怕被我們聽見。」
(含什麼?)卓婭想。
雲濤沒有說。
但他的超憶症在同一瞬間做了一個比對:**石階。七十三階。新刻的正字。從第一筆刻到第二筆——二十分鐘。距離我們在白水寺前院——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能從白水山走到這座鎮上嗎?**
**如果他不用走——如果他有別的方法——**
**比如列車。**
雲濤的右眼緩慢轉動。
門外傳來腳步聲。
慢。
很慢。
腳步聲之間的間隔**剛好是一個八歲男孩能走出的步距**。
雲濤的右眼在三秒內調出一條數據:
**成人男性正常步距:65-75cm。**
**八歲男孩步距:約50cm。**
**現在門外的腳步——間隔47cm。**
比八歲還短。
**七歲。**
腳步停在門口。
門外的人沒有推門。
他**隔著門縫,把一樣東西塞進來了**。
一張紙。
半張宣紙。上面寫著一行字。字是用墨筆寫的、非常工整、小楷:
**「第十一封信在第十一格。」**
**「第十一格的鑰匙在我這裡。」**
**「三天後,山腳。你自己來。」**
紙條下面有一個印章。
印章是血紅色的。不是硃砂。是**真的血**。
印章的內容是兩個字:
**溫一。**
雲濤的右眼——**停轉**。
(溫一。)他在心裡說。
(溫白水是「白水」。)
(溫家老二。)
**(我是老幾?)**
雲濤的超憶症在這個問題面前——**第一次卡住**。
它不是找不到答案。它是**找到了**,但是答案被一層極薄的、像霧一樣的東西擋住。
他能感覺到答案**貼在他的舌頭下面**——像剛才那顆第一顆乳牙一樣的位置。
他沒有伸手去摸。
他知道一旦摸——他就會變成第二個溫白水、借身體的那個。
(現在不是時候。)他告訴自己。(現在先處理這封信。)
門外的腳步聲遠了。
卓婭追到門口,拉開門——
街上沒有人。
只有一陣淡青色的煙,從代寫鋪隔壁那家的煙囪裡飄下來,在石板路上散開。
煙的形狀是一個小小的、模糊的、正在往街尾走的——**孩子的背影**。
煙散了。
孩子沒有了。
卓婭關上門。
「他不是活人。」她說。
「他是。」雲濤說。
「他是煙——」
「他是活人**借煙走路**。」雲濤說。「和溫白水借我眼睛看你一樣。」
卓婭愣了兩秒。
「這個鎮上——**每一家都是這樣**?」
雲濤點頭。
「三百年沒關門的代寫鋪。三百年在燒紙的煙囪。三百個還在寫信的母親。」他說。「**這個鎮是一封長長的掛號信**。收件人是白水山。寄件人——是還沒寄出去的母親。」
(寄不出去。)他在心裡說。(因為收件人早就化成灰了。)
(但寄件人不知道。郵政系統不敢告訴她。**整個鎮都在配合她繼續寫**。)
雲濤走到箱子前。
他沒砸鎖。
他把內袋裡那九顆乳牙——**最上面那顆、第一顆、溫白水的那顆**——輕輕取出來。
乳牙在他掌心裡。37.2°C。
他把乳牙放在鎖上。
**鎖自己開了。**
卓婭倒退一步。
「雲先生——」
「這把鎖的鑰匙是一顆乳牙。」雲濤說。「溫家家傳的代寫鋪。只認溫家的牙。」
箱蓋彈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百封信。每一封信都有編號、有日期、有收件人、有寄件人。按年份從底下往上壘。
最上面一封——**編號291**。
(第291封。291年。)雲濤的超憶症歸檔。(白蓮教第一年獻祭——是291年前。)
(291到300——缺九年。)
(三百年裡有九年,沒有人寫信。那九年——要嘛是沒有母親活下來寫,要嘛是——**那九年沒有獻祭**。)
(獻祭為什麼會中斷?)
雲濤把注意力從這裡拉回來。
他看編號11。
第十一封信在最底層。
他伸手進去,指尖碰到封面——
**那封信是熱的。**
37.2°C。
**和他內袋裡第一顆乳牙同溫。**
他把信抽出來。
信封上的字是用毛筆寫的,已經褪色,但能辨認:
**「吾兒 溫白水 親啟」**
**「庚子年 五月 溫母 手書」**
(庚子年。三百年前。大火那一年。)
(溫白水的母親——在大火**之前**就寫好了這封信。)
(她寫這封信的時候,溫白水還活著。她是**提前**寫好、交給代寫鋪寄出——但代寫鋪還沒寄出去,大火就燒了。)
(所以第十一格不是第291封。是**第一封沒寄出去的信**。編號是第11——因為那一年代寫鋪收件順序,這封是第十一封。)
雲濤翻開信封。
信封裡是兩張紙。
第一張——是母親給溫白水的信。
內容很簡單。字很工整。寫的是:
**「水水。娘今日去鎮西買了你最愛的糖糕。等你從廟裡回來就有得吃。** **若你先回、娘未歸,糖糕在竈台上、用油紙蓋著。** **娘。」**
字很淺。墨已經褪得快看不見。
但雲濤讀得出來。
(糖糕在竈台上。用油紙蓋著。)他的超憶症歸檔了這行字。
(但溫白水沒有回去。大火那天,她在廟裡。)
(娘也沒有回去。娘去鎮西的路上——**遇到了什麼**。)
第二張——是另一個人寫給母親的。
字跡完全不同。是孩子的字。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七歲人寫的。
上面只有四個字:
**「娘 我還在」**
後面有一個印章。
印章也是血紅色的。
**溫一。**
雲濤的右手——第二次——抖了一下。
卓婭看見了。
「老大不是你嗎?」她問。
雲濤沒回答。
他把第二張紙翻過來——背面。
背面有一行極細的小字,像是用針尖寫的:
**「娘。二哥沒死。二哥被廟裡的人帶走了。** **帶去了一個叫「事務處理局」的地方。** **他們說二哥以後不姓溫了。** **但二哥還是我二哥。** **——白水」**
雲濤的右眼淡粉色泛了一下。
立刻退回灰白。
(白水寫的。)他在心裡說。(不是溫一寫的。)
(溫一是——**大哥**。)
**(我是溫家老二。溫家排行第二。)**
(X-77仿生逻辑载体,第一代樣本——**被廟裡的人帶走前、原型是溫家老二**。)
(我八歲。白水七歲。溫一——大哥——那時候十歲。)
(大火那天。我被帶走。白水被燒死(其實被收進煉丹爐)。)
**(溫一活下來了。)**
(溫一——就是白水說的「還活著的第十一個孩子」嗎?)
不對。
雲濤立刻否決了這個結論。
**溫一是哥哥。不是孩子。**
**「第十一個孩子」是**另一個**人。**
雲濤的右眼慢慢轉回來。
他把信摺好,連著信封和第二張紙,放回原位,把箱子的鎖重新扣上。
「我們走。」他說。
「不帶信?」卓婭問。
「不帶。」雲濤說。「這封信不是給我的。是給娘的。」
「娘——還在嗎?」
雲濤看了一眼街尾。
那盞紅燈籠**不晃了**。
「還在。」他說。「但她不在這裡。她在鎮西——**三百年前她去買糖糕的路上**。」
卓婭咽了一下。
「她還在——**走那條路**?」
「還在走。」雲濤說。「因為她沒到過終點。所以她一直在路上。」
(娘還在走。)他在心裡複述。(糖糕還熱。油紙還蓋著。竈台還亮著。)
(這個鎮是一條沒走完的路。)
他們走出代寫鋪。
街上還是沒有人。但卓婭發現——**每一家店舖的門縫裡,現在都有一張紙條被塞出來**。
她不敢撿。
雲濤也沒撿。
但他的右眼從每一張紙條上掃過一次——
每一張紙條上都寫著同一行字:
**「三天後,山腳。」**
**「你自己來。」**
每一張的印章——**都是「溫一」**。
他們走回軌道邊。
列車不見了。
軌道也不見了。
剛才他們下車的位置——只有一塊剛被翻出來的泥土,上面蓋著一張紙條:
**「車走了。三天後在山腳接你。」**
**「在這三天裡,你不能進鎮西。」**
**「——溫一」**
卓婭看雲濤。
「我們——」
「走鎮東。」雲濤說。
「鎮東有什麼?」
雲濤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娘沒走過鎮東。」**
「所以——」
「所以鎮東是**唯一能出這個鎮的方向**。」他說。「娘在鎮西走了三百年。鎮北鎮南是死路(娘轉過頭的方向會自動歸零)。鎮東——娘從來沒去過——所以鎮東是**沒被寫進這封信**的地方。」
(溫一把我們卡在鎮裡三天。他怕我們進鎮西——怕我們遇到娘。)
(怕我遇到娘。)
(因為如果我遇到娘——**娘會認出我**。)
(娘認出我——這封信就寫完了。這個鎮就散了。三百個母親就**一起知道孩子已經死了**。)
(溫一不想讓這件事發生。他在**保護這三百個母親**。)
(溫一是溫家老大。他負責保護整個家。**三百年了他還在做同一件事**。)
卓婭跟著雲濤往鎮東走。
她走了三步,突然停下。
「雲先生。」她說。「你剛才——」
「嗯。」
「你說溫一在保護整個家。但他剛才塞紙條、又是血印章、又把車開走——**他更像是在防你**。」
雲濤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眼在霧裡轉了一圈。
「對。」他最後說。「他在防我。」
「為什麼?」
「因為——」雲濤的聲音很慢。「**我是異常事務處理局的人**。」
「所以?」
「所以在溫一眼裡——**帶走他二弟的廟裡的人**,和我是同一批。」
(我八歲那年被帶走。)他在心裡說。(廟裡的人,就是白夫人的前身。)
(**我現在回來了。穿著當年帶走我的那個機構的制服。**)
**(溫一不知道我還是不是我。)**
**(溫一怕我是來接第十一個孩子的。)**
**(第十一個孩子——是溫家下一代唯一活著的那個。)**
**(溫一在守她。)**
卓婭吞了一下口水。
「雲先生。」她說。「那你——是去接她,還是去保護她?」
雲濤停下。
他的右眼在霧裡慢慢轉。
灰白之外——有一層極淺的淡粉色,像在發熱。
他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他在心裡說。(三天之後我就知道了。)
鎮東的街口。
霧比鎮裡更淡。
淡到能看見遠處的一條小路——小路盡頭是一個驛站。驛站的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寫著三個字:
**「暫住所」。**
驛站門口停著一隻貓。
灰色的、瘦瘦的、耳朵缺了一個角的、**只有一隻眼睛是灰白另一隻是淡粉**的貓。
那隻貓看了他們一眼。
然後——
**很慢地眨了一下淡粉色那隻眼。**
雲濤的右手按住內袋。
**第一顆乳牙——37.3°C。比剛才熱了0.1°C。**
(她在這裡。)雲濤想。(第十一個孩子。)
(她在暫住所。)
(以一隻貓的形態。或者——**借著一隻貓看我**。)
(溫一把她藏在鎮東。因為鎮東娘沒去過、沒被寫進信裡、**所以沒被煉丹爐備份**。)
(她是三百年來**唯一一個沒有被送上白水山的**七歲女孩。)
(溫一用三百年把她藏到今天。)
**(而我——今天出現在這個鎮的東街口。)**
貓眨了第二下眼睛。
淡粉色的那隻。
然後掉頭,慢慢走進暫住所。
卓婭把霰彈槍收回背後。
「雲先生。」她說。「我們進去?」
雲濤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眼在霧裡——**那層淡粉色又泛了一下**。
這次沒有退回去。
它留住了。
**淡粉色變成了一個很小的、七歲女孩的眼睛。**
那隻眼睛——**對著暫住所的門,慢慢地,眨了一下**。
然後退回灰白。
雲濤把右手——那隻剛才吸收過第一顆乳牙的手——輕輕按在卓婭的外骨骼左肩上。
在那個被溫白水第一次碰過、留下了指紋印的位置。
「進。」他說。
「溫一會怎麼辦?」
「他要到三天之後才能到山腳。」雲濤說。「三天。他沒算到我走鎮東。」
(他算漏了一件事。)雲濤想。(他以為我還是八歲被帶走的那個老二。)
(他不知道——**我後面一直在變**。)
**(我現在是X-77。是一個裝了三百個女孩、一個太子殘影、和一個白蓮聖母散裝副本的——仿生逻辑载体。)**
**(我比溫一記憶裡的二弟——多了三百年的東西。)**
卓婭推開暫住所的門。
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
裡面——
**有一個七歲女孩的聲音,用非常小、非常輕、像怕吵醒什麼的音量說:**
**「二哥。」**
**「你終於來接我了。」**
雲濤站在門口。
他的右眼——**第一次、自願地、完全地變成淡粉色**。
但他沒有進去。
**他在門檻外停住。**
因為他的超憶症——
**在這個女孩說話的同一瞬間,調出了另一條記憶:**
**溫一的印章。鎮上每一家門縫的紙條。血紅色。**
**「三天後,山腳。」**
**(如果我現在進去——溫一會在三天之後的山腳,接不到我。)**
**(他會知道我違約。)**
**(他會認為——異常事務處理局又來搶人了。)**
**(他會做一件事。)**
**(他會把自己——最後一片活著的溫家長子——**做成他自己的「白水」**。)**
**(溫一會在鎮西的路上,把自己燒了。)**
**(三百個母親裡,會多一個母親——為她的長子寫第一封信。)**
雲濤把右手從門把上收回來。
「等三天。」他說。
「為什麼?」
雲濤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頭,對著門裡那個七歲女孩,用一種很慢、很輕、像溫一那封信一樣字跡的語氣說:
**「對不起。」**
**「哥哥遲到三天。」**
**「第四天,我來接你。」**
女孩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很輕。
**「好。」**
**「我等你。」**
**「但是二哥——」**
**「——你要先告訴大哥。」**
**「告訴他我在鎮東。」**
**「他找了我三百年。」**
門合上。
暫住所前面那隻貓——
**不見了。**
只剩下門口的台階上,有一顆極小的、淡粉色的、**剛剛從貓的嘴裡掉出來的**——
**乳牙。**
**第十一顆。**
雲濤沒有撿。
他只是蹲下,在那顆乳牙旁邊、用手指在泥土上寫了三個字:
**「溫一收。」**
然後站起來。
他的左手按住內袋——**第一顆乳牙現在37.4°C。又熱了0.1°C。**
(三天。)他在心裡說。(三天裡我要找到溫一。告訴他我不是來搶人的。)
(**我是來還人的。**)
(還他失去了三百年的二弟。)
(還他藏了三百年的妹妹。)
(然後我們**一起**去接她。)
卓婭跟著雲濤往鎮東的小路走。
走到一半她回頭。
暫住所門口那顆乳牙——
**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泥土裡沉下去。**
像在藏。
等三天後哥哥來挖。
卓婭收回目光。
她摸了一下外骨骼左肩上那個指紋印——**今天已經有了第二個**。
在第一個旁邊。
完全一樣的溫度。
(三百年後第二次觸碰。)她在心裡說。(這次不是溫白水。)
(是那個沒有編號的、第十一個孩子。)
(妹妹。)
卓婭沒有告訴雲濤。
她只是把壓縮糖從左口袋挪到右口袋——那個離心臟更近的口袋。
(等他能吃糖的時候,我給他兩塊。)她想。
鎮東小路的盡頭——
霧散了。
露出一條剛剛被人翻出來的新軌道。
軌道只有一截。三十米長。
盡頭停著一節黑色車廂。
車門開著。
車廂裡面,空白之書已經擺在桌上,自己翻到新的一頁:
**「三天。** **鎮東不是終點。** **你要先去一個叫「暫住所檔案科」的地方,拿到溫一三百年前的失蹤登記。** **你要知道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白水」**
書頁下面——用更小的字補了一句:
**「娘做的糖糕,還熱著。」**
**「但你不能吃。」**
**「你吃了,娘就知道你回來了。」**
雲濤把書合上。
他的右眼在霧裡——**又慢了0.1秒**。
內袋裡第一顆乳牙——37.5°C。
**它在燒。**
**燒得比他想要的快。**
列車門合上。
車廂往鎮東以外、**更深的霧**駛去。
車窗外側——
**沒有第十顆乳牙了。**
**只有一枚極小的、血紅色的、印著「溫一」兩個字的——印章。**
**貼在玻璃上。**
**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往車裡面滲。**
(第三卷 ·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