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代寫鋪的墨跡與第十一封家書

更新 發佈閱讀 24 分鐘

列車在霧裡走了四個小時。

沒有報站。

卓婭坐在雲濤對面。她把外骨骼的左肩拆下來放在腳邊——那個在七號冷凝塔被燒壞的位置,剛才被雲濤(不,是**溫白水**)碰過一下,現在合金面上有一個極淺的、像被指紋燙過的痕跡。

她用袖子擦了三次。

痕跡沒有掉。

(三百年的餘熱。)她在心裡說。(擦不掉了。)

她抬頭。

雲濤坐在窗邊,兩隻手都按在內袋上。他的右眼已經退回灰白,但眼眶下面多了一小圈淡粉——像熬夜的人會有的那種淡紅,但顏色偏冷。

**他在聽。**

不是聽車廂裡的聲音。是聽內袋裡那九顆乳牙之間,正在用一種她聽不見的頻率**彼此校對**。

卓婭把壓縮糖從左口袋裡拿出來——那塊糖是第十四月台前她從地下二層隨手抓的、是她和雲濤約好的新錨——她掰下一小塊,推到桌子中央。

「吃。」她說。

雲濤看了一眼。

「現在不吃。」他說。「我在歸檔。糖會讓我記錯糖的名字。」

「糖不需要名字。」卓婭說。

「糖**有**名字。」雲濤說。「冰糖、砂糖、麥芽糖、紅糖、方糖、棉花糖——如果我現在吃,我會**把三百個女孩的名字和糖的種類混在一個索引裡**。以後我想起阿寧,腦子裡會跳出一塊砂糖。」

卓婭把糖收回口袋。

(這個人連吃糖都要做風險評估。)她在心裡說。(但他說得對。)


列車突然慢下來。

不是剎車。是**軌道消失了**。

雲濤從窗戶看出去——霧裡,原本應該有的第二條鐵軌不見了。車輪底下剩一條,再往前三十米——連這一條也斷了。

斷口是新的。

邊緣閃著金屬剛被切開的那種銀灰色。

空白之書從對面的桌子上**自己翻到下一頁**,上面多了一行字:

**「下車。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車門打開時,霧比白水山淡。

他們站在一條小鎮的石板街上。

小鎮沒有名字。

至少沒有任何招牌、門匾、路標寫著名字。兩側的房子都是木構二層,一樓開舖,二樓住人。屋頂是青瓦,瓦片上停著三隻烏鴉——一動也不動,像標本。

街上沒有人。

但是——**有煙**。

每一家店舖的煙囪都在冒煙。煙是淡青色的,不是燒柴的煙,是**燒紙的煙**。

卓婭抬起霰彈槍。

「沒有活人的氣味。」她說。

「有。」雲濤說。「只是不在外面。」

他指了指街尾。

街尾有一盞燈籠。

紅色的、小小的、**正在晃**。

霧裡沒有風。

但燈籠在晃。


他們走過去。

每一家店舖的門都是關的。卓婭經過第四家的時候,她的外骨骼靴子踩在門檻上——門縫裡有一股極淡的墨味飄出來。

她低頭看門牌。

門牌是木頭做的,字是毛筆寫的,被煙燻得發黑:

**「代寫信件」**。

下面小字:

**「一字三文,加急十文。」**

「三百年前的價錢。」雲濤說。

「嗯?」

「洪武年間的標準。」雲濤說。「一般民間書信鋪子的定價。萬曆以後漲到五文。」

卓婭看他。

「你怎麼知道洪武年間的信件收費?」

雲濤沉默了一秒。

「我記得。」他說。

(我不記得。)他在心裡說。(是**她**記得。)

(溫白水記得。)

(她當年七歲。她在這個鎮上住過。她記得鎮口這家代寫鋪的價錢。)

雲濤的右眼又暗了一格。


街尾的燈籠還在晃。

那盞燈籠掛在一家店舖的屋簷下。這家店舖比別家都要舊——門板上有三百年的雨痕、門檻上有被無數雙腳磨出來的凹槽、門框上貼著一張已經褪成米黃色的對聯,上面的字被煙燻得只能認出:

**「字字有主,封封有人」**

**「三百年代寫 萬千口叮囑」**

橫批不在了。橫批的位置是空的。

門開著一條縫。

雲濤和卓婭在門口站了三秒。

沒有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雲濤伸手推門。


鋪子裡的光線是橘黃色的。

一盞油燈掛在樑上,燈芯比一般的要長。燈芯底下——桌面上——鋪著一張硯台、一方墨、一疊宣紙、一支筆、一副老花鏡。

椅子上沒有人。

但**硯台是濕的**。

墨汁還沒乾。

雲濤的超憶症歸檔了這條數據——**墨汁從磨好到表面開始結膜,室溫條件下大約需要四十分鐘**。

(老闆剛走。)他想。(不超過四十分鐘。)

卓婭繞到桌子後面,看見椅子旁邊有一個木頭箱子。

箱子很大,和棺材差不多長。

箱蓋上有一把鐵鎖。

鎖是新的。

雲濤的指尖碰了一下鎖——

**鎖是熱的。**

不是被火烤熱,是**被握熱**。

「有人剛走。」雲濤說。「帶著這把鎖的鑰匙。」

卓婭看箱子。

「這個箱子裡——」

雲濤蹲下。

他的右眼在箱蓋縫隙裡看了一眼。

「信。」他說。「三百封左右。」

「三百?」

「每年一封。」雲濤說。「三百年。」


他繞到桌子前,拿起桌上那支筆。

筆尖是**剛用過的**。

旁邊的宣紙上——有半句話,被人寫到一半、突然停住:

**「吾兒阿寧。今年八月,白水山上——」**

寫到這裡,墨汁在「山上」兩個字的末端拖了一條極細的線。

線的方向——朝向門口。

那個在寫信的人、**寫到一半、突然站起來、往門外走了**。

雲濤的右眼暗了兩格。

(阿寧。)他在心裡說。(四歲。地下一層最小的孩子。)

(但這封信的收件人是「吾兒阿寧」——是她的母親在寫。)

(母親**到今天還在給她寫信**。)

**(母親不知道她已經被歸檔了。)**

雲濤慢慢把筆放下。


卓婭在箱子旁邊蹲下。

她沒開鎖。她**踢了一下**。

鎖沒開。

「等。」雲濤說。

「等什麼?」

「等老闆回來。」雲濤說。「如果我們現在砸鎖——這個鎮會知道我們動過。」

「這個鎮知道和不知道有差別嗎?」

「有。」雲濤說。「三百年了。每一年有一個母親到這家鋪子裡來寫一封信。**三百個母親。**如果這家鋪子的鎖被砸,下一個來的母親會知道——她今年寫的信不會被寄出去。」

卓婭抬頭。

「你在幫她們寄信?」

「我在**不打斷**她們寫信。」雲濤說。

(阿寧已經死了。)他在心裡說。(但阿寧的母親還活著。還在寫。還在寄。)

(如果我現在把這三百封信全部拆開——就等於**告訴三百個母親,她們的女兒早就成灰了**。)

(我不能。)

(因為我自己腦子裡現在裝著這三百個孩子。我是她們的容器。我現在動這些信——等於是**孩子告訴母親自己死了**。)

(這種事不能做。)


街尾。

那盞紅燈籠又晃了一下。

這次——

**底下傳來一聲咳嗽。**

極輕。像被壓抑過的、老年人的、喉嚨裡有痰又不想吐出來的那種咳嗽。

卓婭瞬間拉槍。

雲濤按住她的手腕。

「是老闆。」他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咳的時候,在嚥什麼東西。」雲濤說。「他剛從哪裡回來,嘴裡含著東西——怕被我們聽見。」

(含什麼?)卓婭想。

雲濤沒有說。

但他的超憶症在同一瞬間做了一個比對:**石階。七十三階。新刻的正字。從第一筆刻到第二筆——二十分鐘。距離我們在白水寺前院——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能從白水山走到這座鎮上嗎?**

**如果他不用走——如果他有別的方法——**

**比如列車。**

雲濤的右眼緩慢轉動。


門外傳來腳步聲。

慢。

很慢。

腳步聲之間的間隔**剛好是一個八歲男孩能走出的步距**。

雲濤的右眼在三秒內調出一條數據:

**成人男性正常步距:65-75cm。**

**八歲男孩步距:約50cm。**

**現在門外的腳步——間隔47cm。**

比八歲還短。

**七歲。**

腳步停在門口。

門外的人沒有推門。

他**隔著門縫,把一樣東西塞進來了**。

一張紙。

半張宣紙。上面寫著一行字。字是用墨筆寫的、非常工整、小楷:

**「第十一封信在第十一格。」**

**「第十一格的鑰匙在我這裡。」**

**「三天後,山腳。你自己來。」**

紙條下面有一個印章。

印章是血紅色的。不是硃砂。是**真的血**。

印章的內容是兩個字:

**溫一。**

雲濤的右眼——**停轉**。


(溫一。)他在心裡說。

(溫白水是「白水」。)

(溫家老二。)

**(我是老幾?)**

雲濤的超憶症在這個問題面前——**第一次卡住**。

它不是找不到答案。它是**找到了**,但是答案被一層極薄的、像霧一樣的東西擋住。

他能感覺到答案**貼在他的舌頭下面**——像剛才那顆第一顆乳牙一樣的位置。

他沒有伸手去摸。

他知道一旦摸——他就會變成第二個溫白水、借身體的那個。

(現在不是時候。)他告訴自己。(現在先處理這封信。)


門外的腳步聲遠了。

卓婭追到門口,拉開門——

街上沒有人。

只有一陣淡青色的煙,從代寫鋪隔壁那家的煙囪裡飄下來,在石板路上散開。

煙的形狀是一個小小的、模糊的、正在往街尾走的——**孩子的背影**。

煙散了。

孩子沒有了。

卓婭關上門。

「他不是活人。」她說。

「他是。」雲濤說。

「他是煙——」

「他是活人**借煙走路**。」雲濤說。「和溫白水借我眼睛看你一樣。」

卓婭愣了兩秒。

「這個鎮上——**每一家都是這樣**?」

雲濤點頭。

「三百年沒關門的代寫鋪。三百年在燒紙的煙囪。三百個還在寫信的母親。」他說。「**這個鎮是一封長長的掛號信**。收件人是白水山。寄件人——是還沒寄出去的母親。」

(寄不出去。)他在心裡說。(因為收件人早就化成灰了。)

(但寄件人不知道。郵政系統不敢告訴她。**整個鎮都在配合她繼續寫**。)


雲濤走到箱子前。

他沒砸鎖。

他把內袋裡那九顆乳牙——**最上面那顆、第一顆、溫白水的那顆**——輕輕取出來。

乳牙在他掌心裡。37.2°C。

他把乳牙放在鎖上。

**鎖自己開了。**

卓婭倒退一步。

「雲先生——」

「這把鎖的鑰匙是一顆乳牙。」雲濤說。「溫家家傳的代寫鋪。只認溫家的牙。」

箱蓋彈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百封信。每一封信都有編號、有日期、有收件人、有寄件人。按年份從底下往上壘。

最上面一封——**編號291**。

(第291封。291年。)雲濤的超憶症歸檔。(白蓮教第一年獻祭——是291年前。)

(291到300——缺九年。)

(三百年裡有九年,沒有人寫信。那九年——要嘛是沒有母親活下來寫,要嘛是——**那九年沒有獻祭**。)

(獻祭為什麼會中斷?)

雲濤把注意力從這裡拉回來。

他看編號11。


第十一封信在最底層。

他伸手進去,指尖碰到封面——

**那封信是熱的。**

37.2°C。

**和他內袋裡第一顆乳牙同溫。**

他把信抽出來。

信封上的字是用毛筆寫的,已經褪色,但能辨認:

**「吾兒 溫白水 親啟」**

**「庚子年 五月 溫母 手書」**

(庚子年。三百年前。大火那一年。)

(溫白水的母親——在大火**之前**就寫好了這封信。)

(她寫這封信的時候,溫白水還活著。她是**提前**寫好、交給代寫鋪寄出——但代寫鋪還沒寄出去,大火就燒了。)

(所以第十一格不是第291封。是**第一封沒寄出去的信**。編號是第11——因為那一年代寫鋪收件順序,這封是第十一封。)

雲濤翻開信封。


信封裡是兩張紙。

第一張——是母親給溫白水的信。

內容很簡單。字很工整。寫的是:

**「水水。娘今日去鎮西買了你最愛的糖糕。等你從廟裡回來就有得吃。** **若你先回、娘未歸,糖糕在竈台上、用油紙蓋著。** **娘。」**

字很淺。墨已經褪得快看不見。

但雲濤讀得出來。

(糖糕在竈台上。用油紙蓋著。)他的超憶症歸檔了這行字。

(但溫白水沒有回去。大火那天,她在廟裡。)

(娘也沒有回去。娘去鎮西的路上——**遇到了什麼**。)

第二張——是另一個人寫給母親的。

字跡完全不同。是孩子的字。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七歲人寫的。

上面只有四個字:

**「娘 我還在」**

後面有一個印章。

印章也是血紅色的。

**溫一。**


雲濤的右手——第二次——抖了一下。

卓婭看見了。

「老大不是你嗎?」她問。

雲濤沒回答。

他把第二張紙翻過來——背面。

背面有一行極細的小字,像是用針尖寫的:

**「娘。二哥沒死。二哥被廟裡的人帶走了。** **帶去了一個叫「事務處理局」的地方。** **他們說二哥以後不姓溫了。** **但二哥還是我二哥。** **——白水」**

雲濤的右眼淡粉色泛了一下。

立刻退回灰白。

(白水寫的。)他在心裡說。(不是溫一寫的。)

(溫一是——**大哥**。)

**(我是溫家老二。溫家排行第二。)**

(X-77仿生逻辑载体,第一代樣本——**被廟裡的人帶走前、原型是溫家老二**。)

(我八歲。白水七歲。溫一——大哥——那時候十歲。)

(大火那天。我被帶走。白水被燒死(其實被收進煉丹爐)。)

**(溫一活下來了。)**

(溫一——就是白水說的「還活著的第十一個孩子」嗎?)

不對。

雲濤立刻否決了這個結論。

**溫一是哥哥。不是孩子。**

**「第十一個孩子」是**另一個**人。**

雲濤的右眼慢慢轉回來。

他把信摺好,連著信封和第二張紙,放回原位,把箱子的鎖重新扣上。


「我們走。」他說。

「不帶信?」卓婭問。

「不帶。」雲濤說。「這封信不是給我的。是給娘的。」

「娘——還在嗎?」

雲濤看了一眼街尾。

那盞紅燈籠**不晃了**。

「還在。」他說。「但她不在這裡。她在鎮西——**三百年前她去買糖糕的路上**。」

卓婭咽了一下。

「她還在——**走那條路**?」

「還在走。」雲濤說。「因為她沒到過終點。所以她一直在路上。」

(娘還在走。)他在心裡複述。(糖糕還熱。油紙還蓋著。竈台還亮著。)

(這個鎮是一條沒走完的路。)


他們走出代寫鋪。

街上還是沒有人。但卓婭發現——**每一家店舖的門縫裡,現在都有一張紙條被塞出來**。

她不敢撿。

雲濤也沒撿。

但他的右眼從每一張紙條上掃過一次——

每一張紙條上都寫著同一行字:

**「三天後,山腳。」**

**「你自己來。」**

每一張的印章——**都是「溫一」**。


他們走回軌道邊。

列車不見了。

軌道也不見了。

剛才他們下車的位置——只有一塊剛被翻出來的泥土,上面蓋著一張紙條:

**「車走了。三天後在山腳接你。」**

**「在這三天裡,你不能進鎮西。」**

**「——溫一」**

卓婭看雲濤。

「我們——」

「走鎮東。」雲濤說。

「鎮東有什麼?」

雲濤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娘沒走過鎮東。」**

「所以——」

「所以鎮東是**唯一能出這個鎮的方向**。」他說。「娘在鎮西走了三百年。鎮北鎮南是死路(娘轉過頭的方向會自動歸零)。鎮東——娘從來沒去過——所以鎮東是**沒被寫進這封信**的地方。」

(溫一把我們卡在鎮裡三天。他怕我們進鎮西——怕我們遇到娘。)

(怕我遇到娘。)

(因為如果我遇到娘——**娘會認出我**。)

(娘認出我——這封信就寫完了。這個鎮就散了。三百個母親就**一起知道孩子已經死了**。)

(溫一不想讓這件事發生。他在**保護這三百個母親**。)

(溫一是溫家老大。他負責保護整個家。**三百年了他還在做同一件事**。)


卓婭跟著雲濤往鎮東走。

她走了三步,突然停下。

「雲先生。」她說。「你剛才——」

「嗯。」

「你說溫一在保護整個家。但他剛才塞紙條、又是血印章、又把車開走——**他更像是在防你**。」

雲濤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眼在霧裡轉了一圈。

「對。」他最後說。「他在防我。」

「為什麼?」

「因為——」雲濤的聲音很慢。「**我是異常事務處理局的人**。」

「所以?」

「所以在溫一眼裡——**帶走他二弟的廟裡的人**,和我是同一批。」

(我八歲那年被帶走。)他在心裡說。(廟裡的人,就是白夫人的前身。)

(**我現在回來了。穿著當年帶走我的那個機構的制服。**)

**(溫一不知道我還是不是我。)**

**(溫一怕我是來接第十一個孩子的。)**

**(第十一個孩子——是溫家下一代唯一活著的那個。)**

**(溫一在守她。)**

卓婭吞了一下口水。

「雲先生。」她說。「那你——是去接她,還是去保護她?」

雲濤停下。

他的右眼在霧裡慢慢轉。

灰白之外——有一層極淺的淡粉色,像在發熱。

他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他在心裡說。(三天之後我就知道了。)


鎮東的街口。

霧比鎮裡更淡。

淡到能看見遠處的一條小路——小路盡頭是一個驛站。驛站的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寫著三個字:

**「暫住所」。**

驛站門口停著一隻貓。

灰色的、瘦瘦的、耳朵缺了一個角的、**只有一隻眼睛是灰白另一隻是淡粉**的貓。

那隻貓看了他們一眼。

然後——

**很慢地眨了一下淡粉色那隻眼。**


雲濤的右手按住內袋。

**第一顆乳牙——37.3°C。比剛才熱了0.1°C。**

(她在這裡。)雲濤想。(第十一個孩子。)

(她在暫住所。)

(以一隻貓的形態。或者——**借著一隻貓看我**。)

(溫一把她藏在鎮東。因為鎮東娘沒去過、沒被寫進信裡、**所以沒被煉丹爐備份**。)

(她是三百年來**唯一一個沒有被送上白水山的**七歲女孩。)

(溫一用三百年把她藏到今天。)

**(而我——今天出現在這個鎮的東街口。)**

貓眨了第二下眼睛。

淡粉色的那隻。

然後掉頭,慢慢走進暫住所。


卓婭把霰彈槍收回背後。

「雲先生。」她說。「我們進去?」

雲濤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眼在霧裡——**那層淡粉色又泛了一下**。

這次沒有退回去。

它留住了。

**淡粉色變成了一個很小的、七歲女孩的眼睛。**

那隻眼睛——**對著暫住所的門,慢慢地,眨了一下**。

然後退回灰白。

雲濤把右手——那隻剛才吸收過第一顆乳牙的手——輕輕按在卓婭的外骨骼左肩上。

在那個被溫白水第一次碰過、留下了指紋印的位置。

「進。」他說。

「溫一會怎麼辦?」

「他要到三天之後才能到山腳。」雲濤說。「三天。他沒算到我走鎮東。」

(他算漏了一件事。)雲濤想。(他以為我還是八歲被帶走的那個老二。)

(他不知道——**我後面一直在變**。)

**(我現在是X-77。是一個裝了三百個女孩、一個太子殘影、和一個白蓮聖母散裝副本的——仿生逻辑载体。)**

**(我比溫一記憶裡的二弟——多了三百年的東西。)**

卓婭推開暫住所的門。

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

裡面——

**有一個七歲女孩的聲音,用非常小、非常輕、像怕吵醒什麼的音量說:**

**「二哥。」**

**「你終於來接我了。」**

雲濤站在門口。

他的右眼——**第一次、自願地、完全地變成淡粉色**。

但他沒有進去。

**他在門檻外停住。**

因為他的超憶症——

**在這個女孩說話的同一瞬間,調出了另一條記憶:**

**溫一的印章。鎮上每一家門縫的紙條。血紅色。**

**「三天後,山腳。」**

**(如果我現在進去——溫一會在三天之後的山腳,接不到我。)**

**(他會知道我違約。)**

**(他會認為——異常事務處理局又來搶人了。)**

**(他會做一件事。)**

**(他會把自己——最後一片活著的溫家長子——**做成他自己的「白水」**。)**

**(溫一會在鎮西的路上,把自己燒了。)**

**(三百個母親裡,會多一個母親——為她的長子寫第一封信。)**

雲濤把右手從門把上收回來。

「等三天。」他說。

「為什麼?」

雲濤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頭,對著門裡那個七歲女孩,用一種很慢、很輕、像溫一那封信一樣字跡的語氣說:

**「對不起。」**

**「哥哥遲到三天。」**

**「第四天,我來接你。」**

女孩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很輕。

**「好。」**

**「我等你。」**

**「但是二哥——」**

**「——你要先告訴大哥。」**

**「告訴他我在鎮東。」**

**「他找了我三百年。」**


門合上。

暫住所前面那隻貓——

**不見了。**

只剩下門口的台階上,有一顆極小的、淡粉色的、**剛剛從貓的嘴裡掉出來的**——

**乳牙。**

**第十一顆。**

雲濤沒有撿。

他只是蹲下,在那顆乳牙旁邊、用手指在泥土上寫了三個字:

**「溫一收。」**

然後站起來。

他的左手按住內袋——**第一顆乳牙現在37.4°C。又熱了0.1°C。**

(三天。)他在心裡說。(三天裡我要找到溫一。告訴他我不是來搶人的。)

(**我是來還人的。**)

(還他失去了三百年的二弟。)

(還他藏了三百年的妹妹。)

(然後我們**一起**去接她。)


卓婭跟著雲濤往鎮東的小路走。

走到一半她回頭。

暫住所門口那顆乳牙——

**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泥土裡沉下去。**

像在藏。

等三天後哥哥來挖。

卓婭收回目光。

她摸了一下外骨骼左肩上那個指紋印——**今天已經有了第二個**。

在第一個旁邊。

完全一樣的溫度。

(三百年後第二次觸碰。)她在心裡說。(這次不是溫白水。)

(是那個沒有編號的、第十一個孩子。)

(妹妹。)

卓婭沒有告訴雲濤。

她只是把壓縮糖從左口袋挪到右口袋——那個離心臟更近的口袋。

(等他能吃糖的時候,我給他兩塊。)她想。


鎮東小路的盡頭——

霧散了。

露出一條剛剛被人翻出來的新軌道。

軌道只有一截。三十米長。

盡頭停著一節黑色車廂。

車門開著。

車廂裡面,空白之書已經擺在桌上,自己翻到新的一頁:

**「三天。** **鎮東不是終點。** **你要先去一個叫「暫住所檔案科」的地方,拿到溫一三百年前的失蹤登記。** **你要知道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白水」**

書頁下面——用更小的字補了一句:

**「娘做的糖糕,還熱著。」**

**「但你不能吃。」**

**「你吃了,娘就知道你回來了。」**

雲濤把書合上。

他的右眼在霧裡——**又慢了0.1秒**。

內袋裡第一顆乳牙——37.5°C。

**它在燒。**

**燒得比他想要的快。**

列車門合上。

車廂往鎮東以外、**更深的霧**駛去。

車窗外側——

**沒有第十顆乳牙了。**

**只有一枚極小的、血紅色的、印著「溫一」兩個字的——印章。**

**貼在玻璃上。**

**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往車裡面滲。**

(第三卷 · 第二章完)

留言
avatar-img
第N號怪談檔案局
3會員
101內容數
每周/每月精选恐怖短篇。每当夜幕降临(20:00),新的怪谈准时上线。
第N號怪談檔案局的其他內容
2026/04/22
那隻東西是第三次夜班才出現的。 建行金融中心B座二十八樓安保監控室,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陳志遠把望遠鏡架在觀景窗前,對著街對面那棟爛了八年的爛尾樓頂。 他是無聊。 也是習慣。 前任老張在這個位置坐了十二
2026/04/22
那隻東西是第三次夜班才出現的。 建行金融中心B座二十八樓安保監控室,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陳志遠把望遠鏡架在觀景窗前,對著街對面那棟爛了八年的爛尾樓頂。 他是無聊。 也是習慣。 前任老張在這個位置坐了十二
2026/04/21
列車在霧裡停了下來。 沒有站台。 沒有廣播。沒有閘口。沒有那種「歡迎您蒞臨XX車站」的全息燈箱。只有一截生鏽的軌道、一片沒過腳踝的白色霧氣、和一塊半埋在泥土裡的青石碑——碑面上刻了四個字,字體是三百年
2026/04/21
列車在霧裡停了下來。 沒有站台。 沒有廣播。沒有閘口。沒有那種「歡迎您蒞臨XX車站」的全息燈箱。只有一截生鏽的軌道、一片沒過腳踝的白色霧氣、和一塊半埋在泥土裡的青石碑——碑面上刻了四個字,字體是三百年
2026/04/20
凌晨三點半的便利店,收銀台下藏著一整排編號的格子。七號是海嘯,十三號是搖籃曲,最久那一個搁了三年,標籤已褪卻每晚自己發光。它們是被丟下的夢,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主人。但那個替你保管夢的店員,她自己其實也是一件遺失物。
2026/04/20
凌晨三點半的便利店,收銀台下藏著一整排編號的格子。七號是海嘯,十三號是搖籃曲,最久那一個搁了三年,標籤已褪卻每晚自己發光。它們是被丟下的夢,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主人。但那個替你保管夢的店員,她自己其實也是一件遺失物。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在AI浪潮下,009819 中信美國數據中心及電力ETF 直接卡位算力與電力雙主軸,等於掌握AI最核心基建。2008從 Apple Inc. 與 iPhone 帶動供應鏈,到如今AI崛起,主線已由應用端轉向底層。AI發展離不開算力與電力支撐,009819的價值,在於押中「沒有它不行」的核心資產。
Thumbnail
在AI浪潮下,009819 中信美國數據中心及電力ETF 直接卡位算力與電力雙主軸,等於掌握AI最核心基建。2008從 Apple Inc. 與 iPhone 帶動供應鏈,到如今AI崛起,主線已由應用端轉向底層。AI發展離不開算力與電力支撐,009819的價值,在於押中「沒有它不行」的核心資產。
Thumbnail
(寫於2020.3.31) 約莫半年前,韓國N號房事件延燒。那最小受害者年僅11歲、15個年輕男性之中就有1個可能是加害者的比例,以及主嫌遭逮捕後面無表情沒有情緒起伏的道歉聲明,通過網路散播著,無不令人髮指。而作為一個女性,對那些數字、那嫌犯的臉孔,忽然有一種自己彷彿也被侵犯了一般,感到不寒而慄。
Thumbnail
(寫於2020.3.31) 約莫半年前,韓國N號房事件延燒。那最小受害者年僅11歲、15個年輕男性之中就有1個可能是加害者的比例,以及主嫌遭逮捕後面無表情沒有情緒起伏的道歉聲明,通過網路散播著,無不令人髮指。而作為一個女性,對那些數字、那嫌犯的臉孔,忽然有一種自己彷彿也被侵犯了一般,感到不寒而慄。
Thumbnail
立法院於21日三讀通過《刑法》第222條條文修正案,新增加重強制性交罪的構成要件,即性侵案件發生的同時,進行錄影、錄音、直播或再加以散布,將重處7年以上有期徒刑。​
Thumbnail
立法院於21日三讀通過《刑法》第222條條文修正案,新增加重強制性交罪的構成要件,即性侵案件發生的同時,進行錄影、錄音、直播或再加以散布,將重處7年以上有期徒刑。​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1994年,秦政德與文化大學美術系同學成立小草藝術學院。此前,他以為自己一輩子只會是個純真的藝術家;在此之後,他恐怕難以想像,沒有小草藝術學院的生命景象。
Thumbnail
1994年,秦政德與文化大學美術系同學成立小草藝術學院。此前,他以為自己一輩子只會是個純真的藝術家;在此之後,他恐怕難以想像,沒有小草藝術學院的生命景象。
Thumbnail
連假一下就過完了,大家是否已經在安排下趟假期了呢 Norika最近也在安排暑假盆休的旅遊計畫,至於要去哪請容我之後再分享。 前幾天和朋友聊天,朋友問我,暑假時他要到東京玩,這已經是他第五次來了。 他問我有沒有什麼景點是平時觀光客比較少去的,偏向當地居民比較在地化的景點呢? 希望我能給他一些建議。 針
Thumbnail
連假一下就過完了,大家是否已經在安排下趟假期了呢 Norika最近也在安排暑假盆休的旅遊計畫,至於要去哪請容我之後再分享。 前幾天和朋友聊天,朋友問我,暑假時他要到東京玩,這已經是他第五次來了。 他問我有沒有什麼景點是平時觀光客比較少去的,偏向當地居民比較在地化的景點呢? 希望我能給他一些建議。 針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最好的遊記,是即使沒有照片,細膩傳神的文字仍然能帶著讀者神遊書裡提及的每個地方。最好的食記也一樣,就算沒有照片,讀者也能讀得口水直冒、心生嚮往,或似乎也嘗到了那滋味。詹宏志的《旅行與讀書》就是這樣一本書。當然,嚴格來說,它不能算是食記,但書中提到的幾場旅行都和飲食有關,好看極了。 2015年初版一發
Thumbnail
最好的遊記,是即使沒有照片,細膩傳神的文字仍然能帶著讀者神遊書裡提及的每個地方。最好的食記也一樣,就算沒有照片,讀者也能讀得口水直冒、心生嚮往,或似乎也嘗到了那滋味。詹宏志的《旅行與讀書》就是這樣一本書。當然,嚴格來說,它不能算是食記,但書中提到的幾場旅行都和飲食有關,好看極了。 2015年初版一發
Thumbnail
《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Thumbnail
《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Thumbnail
上一次的第n次遊東京還能去哪,得到了不錯的反響,謝謝大家的閱讀 有讀者問我還有其他的點可以推薦嗎 當然有! 大多都是我自己的推薦,或許有些讀者已經知道這個地方或是覺得不適合自己 大家可以參考一下,如果有什麼意見或是想法都可以留言或是寫信給我喔 那今天先來推薦一下我覺得很有味道的東急世田谷
Thumbnail
上一次的第n次遊東京還能去哪,得到了不錯的反響,謝謝大家的閱讀 有讀者問我還有其他的點可以推薦嗎 當然有! 大多都是我自己的推薦,或許有些讀者已經知道這個地方或是覺得不適合自己 大家可以參考一下,如果有什麼意見或是想法都可以留言或是寫信給我喔 那今天先來推薦一下我覺得很有味道的東急世田谷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