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玄背對著明曦,頭也不回,沙啞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焦急:「還站得起來嗎?別勉強。」
她按著胸口,輕聲回應:「我沒事……別擔心我。」
「竟然能夠適應這種強度的精神衝擊,」高遠跌坐在地,手掌撐著冰冷的地板,緩緩擦去嘴邊的血跡,「范恩那傢伙說的沒錯,確實是很特別的體質。」
他站了起來,與余玄對峙著,他們兩個的眼神都不約而同看向兩人中間的地板──那裡躺著明曦剛才在混亂中掉落的手槍。
兩人幾乎是同時向前撲去,就在余玄即將搆到時,高遠一腳踩住了他的手,
「唔!」余玄悶哼一聲。
「看著我。」高遠低吼道,他並沒有立刻彎腰撿槍,而是趁著身體接觸的瞬間,雙眼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比剛才更強大的精神壓迫爆發,余玄感覺視線內的一切開始扭曲,耳邊響起了刺耳的電流聲,他又再度將周圍石頭的記憶全數灌入余玄的腦海裡。
「你的體質再特別,也只是個容器。」高遠咬牙切齒地加重了腳下的力道,「只要是容器,就有裝滿溢出的時候!」
高遠一邊維持著精神壓制,一邊緩緩彎下腰,右手指尖已經觸碰到了手槍的握柄,勝利的狂熱在他眼中閃爍。
就在此時,余玄並沒有試圖抽回被踩住的手,他強忍著腦中的劇痛,雙眼死死鎖定高遠因為彎腰而偏移的重心,直接來了一記掃堂腿。
高遠沒料到余玄在這種精神摧殘下還能做出精準的動作反擊,他重心失衡,整個人狼狽地向後跌倒,原本死死踩住余玄的那隻腳被迫鬆開。
那把手槍也隨著他跌倒而脫手而出,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滑向了明曦的方向,她見狀,咬牙忍住翻騰的劇痛,硬撐著搖晃的身軀撲向地上的槍,然而,倒地的高遠反應極快,他雖然無法立刻起身,卻猛地張開五指對向明曦,雙眼爆發出猙獰的藍光。
一股強大的精神衝擊撞進明曦的大腦,她慘叫一聲,指尖在離槍柄僅剩幾公分處停住,整個人痛苦地蜷縮在地,大腦彷彿被強行植入了無數鋼針。
「明曦!」
余玄目眥欲裂,他像頭受傷的野獸般強行衝向高遠,試圖中斷對方的壓制,可高遠早有準備,他順著跌勢單手撐地,身體借力一旋,趁著余玄重心前衝的瞬間,猛地一記重腿橫掃在余玄的膝蓋側邊。
「禮尚往來。」高遠已翻身而起,動作狠辣地鎖住余玄的肩膀,利用全身重量將受傷的余玄狠狠按向堅硬的機櫃邊角。
「砰!」一聲巨響,余玄的腹部撞擊在金屬稜角上,劇痛讓他瞬間脫力,高遠隨即一個利落的肘擊狠狠砸在余玄的後頸,將他徹底擊倒在地。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老傢伙的身手竟如此敏捷。
一陣激戰後,大廳陷入了一種詭異且壓抑的安靜,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聲。
高遠冷冷笑著看向兩個倒地不起的人,他緩緩走向明曦,陰冷地俯視著癱在地上的她,他沒有急著去撿槍,而是帶著一種病態的優越感,慢慢蹲下身子。
他伸出那隻略顯蒼白的手,用力地捏住沈明曦的臉頰,迫使她抬起頭,他的指甲陷進她細嫩的皮膚裡,帶著一種近乎凌辱的力道,強行扭轉她的視線,
「看看妳現在的樣子,多麼狼狽啊,沈明曦。」高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在死寂的大廳裡顯得格外陰森,「妳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她的臉蒼白如白紙一般,眼神因為方才的的精神衝擊而顯得虛弱和疲憊,卻仍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人,隱隱帶有不甘與憤怒。
「很棒的眼神。」高遠看著她這副模樣,滿意地笑了,那語氣像是在評論某種精緻的藝術品。
「妳還有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我可以幫妳刪除所有痛苦與混亂的記憶,然後既往不咎,妳依然是本公司的首席記憶工程師,依然是那個光鮮亮麗的沈明曦,不需要背負你認為的那些沉重真相活著。」高遠的手指輕佻地劃過她的下顎,語氣充滿了誘惑。
「至於那邊那個無賴,我會殺掉他。」他微微側過頭,冷漠地掃了一眼倒在遠處的余玄,「不過妳放心,隨著妳的記憶被刪除,他不會有任何存在在這世界上的痕跡,這是我能為妳做的──讓他徹底從妳的生命裡消失。」
「哼……那與活在幻想中有什麼區別?」明曦的聲音非常微弱。
高遠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怎麼樣?這難道不是妳一直渴望的、純粹又幸福的生活嗎?」
「高遠……你的美夢到此結束了,我們已經殺掉范恩了,你與涅槃將不再有靛魂石和人才來源……」
「殺掉范恩?」高遠爆發出一陣狂妄的笑聲,「你以為這能改變什麼?他只是我隨手寫下的一段代碼,我隨時可以重塑一個新的范恩,就像是重塑一個新的妳一樣。」
「他只是個免洗的工具,但妳不同,我還是很看重妳的,」他接著說,「我以為妳在那場爆炸中死了,我真的覺得很惋惜,惋惜妳這樣的天才竟然淪為了陪葬品。」
「你少來……」明曦深知高遠的個性,他把自己看做神一般的存在,豈能容得下一點瑕疵,世界萬物一切都要遵循他所立下的規則,「你肯定在我知道秘密的時候就想除掉我了吧……」
高遠聽罷只是冷笑一聲,他鬆開了手掌,任由明曦虛弱的身體因為失去支撐而重重摔回冰冷的地板上。
隨即,他抬起那隻穿著精緻皮鞋的腳,毫不留情地踩在她的臉頰上,將她的頭死死地壓向地面,那種巨大的屈辱感伴隨著物理上的疼痛,讓明曦的呼吸變得極為艱難。
「沒錯,」高遠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裡那點偽裝的溫柔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冰冷與瘋狂,「妳,不!任何人只有敢有一點異心,就不再是這間公司的員工,而只是一個壞掉的零件。」
他腳下的力道加重,明曦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零件壞了就要丟掉,但仁慈的我還是給了妳機會,我可以把妳『修好』,」他低頭看向腳下的明曦,如同高高在上的神俯視著螻蟻,「這還要選嗎?我可以剪掉妳靈魂裡的爛瘡,而身為記憶工程師的妳知道的……又不會痛,妳還在堅持什麼?」
「你才在堅持什麼……記憶買賣……牟取暴利……剝削窮人……這是你的理想世界嗎?」
高遠的臉孔在一瞬間因暴怒而扭曲,他猛地抽回腳,隨即狠狠一記重踢抽在明曦的腹部,「砰」的一聲,明曦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滑出數米,蜷縮著身體大口嘔出血沫。
「暴利?剝削?太膚淺了!這叫秩序!這叫最高效率的社會平衡!」
「那些窮人連活下去都有困難,販賣自己的記憶又如何?那些窮人做牛做馬出賣自己的體力和健康也不就是為了幾個臭錢,這樣的規則就被默許了?你們有譴責過嗎?」
「還有那些權貴、政府高官!他們害怕被清算,害怕歷史的污點,我幫他們抹除那些『不必要』的罪行記憶,讓他們能心無旁鶩地維持社會運作,我還能刪除公民腦袋裡關於抗爭和不公的念頭,讓這座城市再也沒有暴動,只有永恆的和諧!」
「你以為這些是邪惡,這不過是世界的規則,只是利用記憶工程能更簡單、更無痛地達到平衡!」他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語氣中帶著一種病態的自豪:「因為不會有人記得,不會有人因此而受到委屈,不會有人因此而痛苦。」
「就像妳說的,活在幻想中。」他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明曦,「不!是活在我所建構的世界中,不是幻想,是真實!」
聽見他近乎癲狂的獨白,明曦只感覺一陣強烈的作嘔,這傢伙真把自己當成造物主。
「就為了達成你那病態的幻想,」遠處已經倒下的余玄強撐著身體,緩緩站了起來,「你就創造了那座孤兒院?在那裡像挑選牲口一樣篩選我們,這也是你所謂的『規則』嗎?」
高遠看著余玄這副垂死掙扎的模樣,露出了那種看著失敗實驗品的輕蔑笑容,「沒錯,為了達成這樣的大同世界,涅槃需要更多人才和資源,有天賦的自然得留下來為我所用,成為這台精密機器的核心組件。」
「至於那些沒通過篩選的孩子……抹除自我意識,植入最基礎的勞動指令,他們成群結隊地在深層礦坑裡挖掘靛魂石,那是支撐這座一切記憶工程的核心材料,妳知道最妙的地方在哪嗎?」高遠聳了聳肩,轉頭看了明曦一眼,自信地說道:「所有人都滿意他們現在的生活,就像妳,有個完美的家庭,體面的工作,那些挖礦的也一樣,他們在那裡工作到力竭而死,臉上都還帶著滿足的微笑,我給了這些垃圾最完美的人生,這難道不是慈悲?」
「你……你這瘋子……」
「瘋子?不,我是唯一的清醒者。」高遠冷笑著,一步步走向余玄,眼神中滿是輕蔑,「要怪就怪你,余玄,是你揭開了這層溫柔的紗網,攪動了平靜的湖水,」他向後指了指倒在地上虛弱的明曦,「是你讓她看見了那些被修剪掉的醜惡,是你毀掉了她的純粹。」
「你這混帳!」
余玄帶著滿腔的憤怒揮向高遠那張不可一世的臉。
然而,高遠僅僅是側過頭,五指如鷹爪般扣住了余玄的拳頭,反手就是一記重拳狠狠陷進了余玄的腹部。
他整個人像蝦子一樣蜷曲起來,胃酸與鮮血混合著噴出,還沒等他緩過來,高遠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直接釘在了後方的儲存櫃上,櫃子裡散發出的藍光映照著高遠那張因為病態的優越感而扭曲的面孔。
「無用之人,這就送你回到你該去的地方!」高遠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狠戾,像是要把余玄的喉管直接捏碎在掌心。
余玄的雙腳在空中無力地踢蹬著,臉色由漲紅轉為慘白的鐵青。
「住手!」
高遠獰笑著,頭也不回地加重手勁,「沈明曦,待我解決了這隻臭蟲──」
「很精采的演說,高執行長。」
「什麼?」高遠緩緩側過頭。
只見明曦撐著牆壁站了起來,儘管嘴角還帶著血跡,她卻發出幾聲冷笑,手中玩轉著一支亮著綠燈的錄音筆。

#6-05 造物主的審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