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21|閱讀時間 ‧ 約 6 分鐘

釀影評｜《火口的二人》：末日來臨前，只能相擁

末日，本應該只有一次。末日之前，我們等待；末日之時，我們感受；末日之後，我們無法得知，甚至並不存在。從對於世紀末的恐慌，到那驚心的 311 大地震、許多人深信的 2012 末世論，以及今日的燎原疫情，或者本片中的富士山爆發，人們經過了這一次又一次的末日，我們無法得知哪一次是真正的最後一次，我們僅能把每一日當成最後一日。

《火口的二人》改編自直木賞作家白石一文的禁忌小說，是白石一文首部電影化的作品，故事以 311 震災為背景，刻畫充斥性愛的末日前夕。片中除了一次又一次激烈的性愛之外，都是那些家常的聊天，一日之內彷彿有兩個世界，一是無止盡的與愛人貼合，另一個則是細水如常的家務。賢治與直子在喘息之間對過去懺悔、告白自己的懦弱，一句一句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自己聽，好似要將好幾年的秘語都掏盡才能不枉此生。承認自己之於他的愛，承認自己失了主導權的身體，承認自己填塞了所有與他有關的記憶與心。

這個世界充滿太多禁忌：道德人倫的界線、對堅貞關係的期盼、國族精神的崇高、民族象徵的永滯，都將隨著火山噴發被掩藏。不論是剛上學的孩子或是活過百年的人們，都已經習慣了富士山頂的皚皚白雪，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座可能會噴發的火山，卻沒真正見過，而自己有一天將比富士山更早成灰。若這樣一座精神堡壘即將真正地顯露它的樣子，傾吐幾百年來壓抑的聲音，總是仰望它的人們又是否能夠承受？

本片台版海報及許多宣傳照都是黑白畫面，使得部分觀眾誤以為本片是黑白片。其實全片幾乎都是彩色畫面，但無法否認的是，黑白畫面確有一種獨特美感。光影將主角身體的曲線雕刻得特別清晰唯美，再者，我們已經習慣了黑白畫面代表的「時間感」，彷彿用黑白畫面呈現這段將逝時光再完美不過。事實上，這些黑白畫面的確代表的是已逝的時光，一幀幀照片都是賢治與直子過去交往時拍攝的，黑白將時間理所當然地鎖在過往，我們用顏色區分了時光，即便所有的畫面在收進鏡頭的那一刻早已成為過往，我們依然執拗地說著：「剎那即永恆」，但面對黑白的過往，我們卻是如此坦然甚至半強迫地將它歸類。

這樣的坦白與強制性，似乎更加撩撥了兩人久未波動的心，他們想念的不只是對方的身體，更是將這副軀體鑿下痕跡的時光。他們道出了兩人的禁忌關係，承認了對方早已知曉的出軌曾經，以及那些年沒有對方的彼此是如何在世上活著。那樣話家常的氣氛，毫無吃醋的徵兆，毫無佔有的忿恨，平淡地好似在說他人的故事，而這一切都立基於，兩人真正擁有對方的心，也真正僅剩五日的時光共處。

「宿命」的哀戚瀰漫在全片之中，身為堂兄妹的命定、東北長期遭受的災難，以及無法阻止的末日都已經落在歷史的軸線上。不論是國家或地區，要建立起來必先經過一番磨難，幸運的在建成之後開始壯大，不幸的則在經歷一次次改革之後，依舊未步向康莊大道。不論哪一種，都將形塑成現今許多國家及民族給人的整體印象，甚至我們會概括地以「民族性」代稱。它必然是可愛與可惡的，造就它美好的因子也必然導致它的悲劇，我們尋求的中庸總是遙不可及。直子說，也許堂兄妹這層關係讓他們更加緊密，然而這樣美好的性與愛情卻也因為這縷血緣之繫崩毀，太多互相蜇刺的主體與客體卻也成為世界上最美麗的存在。想要屏除所有傷人的，留下所有美善的，竟是在末日之前了。

一開始，直子未婚夫北野的返家日就是她與賢治的末日。在那之前，每一次賢治端上桌的餐點都值得細嚐，即便肚子疼了，也有他的手暖胃；每一次的性愛都像是沒有明天，因為直子的婚姻將代表她永遠地失去自己最愛的靈魂與身體，那將是她真正活著的最後一天，即使這樣的末日似乎是可以阻止的，只要她選擇取消婚禮。北野自衛隊成員的角色也很特別，自衛隊將為日本帶來災害或是安全一直都是爭議的焦點，它在二戰之後成立，可說是一個時代的產物，當年浩劫後的設置，今日將來拯救另一個浩劫，是否又是再一次的循環？專屬於「悲劇」與「命運」的循環。

因為北野將協助富士山噴發後的救災，直子向北野提出分手，這一個末日是可以阻止的，端看她願不願意，但富士山帶來的末日卻是必然的。在末日之前，時間感究竟變得更加清楚還是模糊？或許都是。緊逼的終點不斷提醒著我們把握當下，所有的準則都叫世人煩惱，擺在將至的結局之前，人們是否還有餘力精算一天、一個時辰；相反地，正因為時間流逝地太為鮮明，少了一分人們都能清楚察覺，少了一秒人們都會感到心碎。幸福感與時間感都是比較出來的，有人說：「若人類可以長生不朽，將一事無成，也不懂得珍惜。」正因為時間有限，我們才會急於完成什麼，也因為曾經感受過不幸，才能體悟幸福是多麽可貴。

日本三大盆舞之一的「西馬音內盆舞」也於片中佔了部分篇幅，這是西馬音內盂蘭盆會上表演的舞蹈，也被稱為「亡者之舞」。許多人在婚禮上總會以「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作為誓詞，那麼若此生戀人們早一步見證了死亡，是否能攜手到死亡以後，我們早已失去知覺，卻依然緊握對方的手？

「我們一起去死吧。」直子與賢治躺在富士山口的海報前，假裝自己正要被吸進洞中，當年背叛與被拋下的兩人假裝死亡，卻不會真正死亡，今日再度相擁的兩人用身體迎接世界的喪鐘。世界或許不會真正地毀滅，但卻是不復從前，今日留下的是，沒有變的你、愛我的你、坦誠相對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