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創作】永吉

「永吉！永吉！」

1949年5月，國民黨兵敗如山倒，但山東的青島因為有美軍駐紮，共產黨軍一時不敢發動攻勢，使國民黨贏得聚集軍民撤退的時間。

在眾多逃難人群中，有個男人使出吃奶的勁不斷喊聲，甚至惟恐錯過任何機會的攔住過往行人：「你認識永吉嗎？有看到永吉嗎？」 不知重複多少次動作，男人又一次攔下人問：「有看到永吉嗎？」被問的人，身旁跟著一個男孩，男孩剛想要有所反應，卻被一把拉走，徒留男人仍在不停地呼喊。

「三舅，那人叫你名字，你怎麼不回答？」男孩忍不住提問，永吉先是確認男人已經不在視線範圍，然後才說：「兵荒馬亂，你怎麼知道別人想幹嘛？多聽少說，小心惹禍上身。」 教訓完後，永吉邁步的速度更加快幾分：「快點吧！我們已經遲了」

當逃難人群來到青島港外圍，眾人立刻搶著登船，卻見封鎖線的衛兵舉起武器威嚇：「滾開！不准靠近！沒有路引，不得通過！」 無法通過的人只能一邊討饒一邊後退，後面的人群卻不明究理依舊蜂擁往前，這讓本就混亂的人群更添幾分恐慌。 永吉趕緊扯下一個布條綁著外甥：「等一下牽好手，如果被沖散就趕緊拉住繩子，絕對別鬆開！」外甥點點頭，隨即被永吉牽著奮力往前擠，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終於靠近封鎖線。

「幹什麼？有沒有路引？」面對衛兵威嚇，永吉趕忙掏出路引說：「我有路引，讓我們通過吧？」 衛兵湊上前觀看，之後叫道：「你這圖跟現在這張不一樣！」隨即指向一旁的告示牌。永吉邊看告示牌上的最新路引範例，邊聽衛兵叫嚷：「你那張路引印章蓋在左邊，上面說過，最新的路引印章一律蓋中間，你的不是，要補蓋章才能通行。」 永吉連忙問：「現在要去哪裡補蓋章？您行個方便，放我們過去吧？」 「不行！規定就是規定！走開！」

「三舅，怎麼辦？」被驅趕至遠處後，外甥茫然地發問。 只見永吉一陣思索後，突然從行囊中拿出備用的番薯。他先把蕃薯剖半，拿起小刀對著截面一陣搗騰，之後直接往路引上一蓋。 外甥完全搞不明白眼前的操作，只是隨著三舅再一次來到封鎖線前，並聽永吉對著衛兵說：「路引蓋好章了，快點讓我通過。」 外甥瞪大眼睛，完全不理解三舅做事怎麼如此荒唐？只見衛兵看著路引，又看著告示牌，然後……「通過！」

外甥矇了，但他也知道此時就該趕緊通過，他低下頭試圖掩飾表情並不斷提醒自己：「多聽少說、多聽少說……」

通過封鎖線不久，外甥聽到有人大喊：「永吉！」外甥轉頭一看，立刻興奮大喊：「娘！舅媽！」 四人緊緊擁抱，一時之間七嘴八舌。 「你怎麼那麼晚來？船先開走了，家當都不在了！」 「娘想死你了！有沒有怎麼樣？」 「好可怕，嗚嗚嗚～～～」 「人在就好、人在就好……」 1949年6月1日，眾多山東籍軍民透過海運向台灣撤退，此行動在日後稱為「青島撤退」。

船艦上，憋了許久的外甥終於開口：「三舅，我問你，那衛兵怎麼沒看出路引的章是假的？」 永吉先確定周圍沒問題，然後說：「那衛兵根本不識字，我也是姑且一試。」 「三舅怎麼知道他不識字？」 「我的路引只能搭前幾天的船，早就過期了。那衛兵看了半天卻沒說失效，只跟我講印章的位置，不識字的人都是認圖不認字，我教書的時候看多了。」 外甥還想繼續問，永吉卻說：「你娘來了，大人要說話，你去找舅媽玩。」

「永吉。」 「二姐……」

一個不想說但必須要說，一個不想聽但知道依舊得聽。終於，永吉開口講出心事：「岳父一家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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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幕後補充

永吉是爺爺的小名，本篇小說改寫自我爺爺的經歷

根據姑姑及我爸的說法，爺爺是山東人，當年逃難先讓奶奶帶著有價值的家當去到港口，並且最初的目的其實是去香港。 不過爺爺為了帶著侄子，所以路上耽誤時間，奶奶為了等爺爺，只能眼看著家當被船隻運走，最後不知所蹤（所以據說爺爺一家剛來台灣時非常窮）。 至於為何在小說中把侄子改成外甥？純碎是我想稍微致敬「讓子彈飛」的梗，也就是......三舅，這話能跟他說嗎？

文中的地瓜印章是真事，根據回憶，當時國軍的衛兵其實是少年兵，年紀可能還不到爺爺的一半。爺爺當時判斷衛兵根本不識字，所以就隨便用地瓜刻印章，最後也順利糊弄過去。 這不禁讓我想到倪匡曾表示，自己逃離中國大陸時，也是善用他刻印章的本事才能過關。如今兩相一對照，我突然明白了，以前我覺得是倪匡太有本事，現在我了解......原來是國共雙方的軍人，普遍知識水準太低，容易被知識分子糊弄。

奶奶一家，當初能逃出來的只有奶奶跟她姊姊。 根據姑姑的說法，爺爺告訴奶奶她們一家（200多人的大家族）是被批鬥槍斃而死，但當年爺爺隱瞞部分真相，只敢對奶奶的姊姊說。真相就是：奶奶一家不是被槍斃而死，奶奶的媽媽以及妹妹是被活埋而死......

這篇小說其實我覺得寫起來相當不及格，沒頭沒尾，除了本來以上回憶就非常破碎（姑姑跟爸爸的回憶甚至有彼此衝突的部分），另外一方面，也是我本事不夠，寫起來無能為力。不過這篇一方面當作練筆跟嘗試，另一方面也是記錄下祖輩的往事。 要說調查當年往事收穫最大的，莫過於知道國共內戰末期，還有場「青島撤退」，這也是為何外省移民中，山東人比例頗高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就是源自這場撤退行動。 另外，青島撤退能成功，跟美軍駐紮在青島高度相關。這突然讓我想到類似的越南撤軍（從西貢撤離的常風行動）、阿富汗撤軍（喀布爾機場撤退的情景，當初給不少人極大的衝擊）。只能說：歷史往往極其的相似呀。

以上是背景故事的補充，歡迎各位留言，針對小說、口述歷史或是任何想發言的部分，多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