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架愛麗絲 之 地下邏輯 026

作者: 黃盛

2 The Pool of Tears: 視角1

一池淚水

七

一個不小心，走歪了，踏上哲學之路﹐動了一下腦袋﹐被一些「哲學問題」弄得驚慌失措﹔平常熟識的東西﹐現在都想不起來了。讓我想想﹐4x5=12﹐4x6=13 ﹐咦? 好像都不對勁欸!

愛麗絲嘗試背誦一段課文﹐好像也不大像樣喔。

「我肯定背錯了，」可憐的愛麗絲眼淚汪汪地說道，「我一定真的變成瑪貝兒了，我得去住小破房子了，接下來就是什麼玩具也沒有，哦，還得學那麼多的功課！不行！我打定主意了，如果我是瑪貝兒，我就呆在下面不出去了 ...」

顯然，瑪貝兒的家庭環境並不優裕，但我們也不能說愛麗絲是個勢利小人，因為她也只不過是實話實說吧了。注意力幅度 (attention span) 短小的愛麗絲很快便分了心﹐忙於思考另一個比較實際的問題。

我實在不願意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這兒咧！

困擾那些悠閒沒事幹的古希臘人的那個哲學問題被遠遠地拋諸腦後。愛麗絲再次被逼面對另一個兩難。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地底下﹐還是回到地面上做瑪貝兒﹐住小破房子，沒有玩具，還得學好多的功課呢﹖哎喲！剛關上的淚腺閘門又打開了。愛麗絲揮淚如雨。

但在地底下的兔穴內﹐生命在快線上疾馳﹐不留片刻餘地。愛麗絲突然發覺自己的一隻手戴上了白兔的小白羊羔皮手套，而且還在搧著扇子。怎麼可能﹖她站起來﹐欸﹐竟然可以站起來了! 變小了! 跟面前的桌子比量一下﹐都差不多高﹐大概只有兩英呎高吧 ... 但是 ... 但是﹐桌子卻越來越高。愛麗絲仍在迅速縮小呢﹗她很快便警覺到是手裡的那把扇子作怪﹐於是趕緊扔掉扇子﹐剛好來得及留下一丁點兒的愛麗絲。真是死裡逃生啊!

哎喲！通往花園的小門又鎖上啦。小金鑰匙如前一樣靜靜地躺在玻璃桌上。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更甚的是﹐愛麗絲從來沒有這樣小過。可憐的愛麗絲終於生氣了。

And I declare it's too bad, that it is! 我鄭重地說﹐這實在是太糟糕了! 真的太糟糕了!³⁵

撲通!

掉進海裡啦? 轉眼間咸咸的水已經淹到了她的下巴。原來剛才哭得太厲害﹐竟哭出了一個洪水﹐淹沒了大廳﹐然後說話的時候﹐突然腳下一滑﹐便掉進自己的眼淚水中了。

遠處傳來划水的聲音。一定是隻海象﹐不﹐是隻河馬﹔不﹐是隻老鼠。老鼠! 老鼠也罷﹐試跟牠打聽一下。要是被自己的淚水淹死﹐我敢肯定﹐那可真冤枉哩!

... 愛麗絲想，「同這隻老鼠講話嗎？洞底下的事情都這麼稀奇古怪，我想它很有可能會說話，不管怎樣，試試也沒害處。」于是，愛麗絲就說，「喂，老鼠！你知道從池塘里出去的路嗎？我已經游得很累了。喂，老鼠！」（愛麗絲認為這是同老鼠談話的正確方式，以前，她沒有做過這種事兒，可她記得在哥哥的《拉丁文語法》中看到過「 A mouse - of a mouse - to a mouse - a mouse - O mouse!」現在，這隻老鼠狐疑地看著她 ...

「也許它不懂英語」，愛麗絲想，「我敢說它是隻法國老鼠，她是同征服者威廉一起來的。」（要知道，愛麗絲知道一些歷史知識，但是對它們是多久以前發生的，還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不是十分清楚。）于是，她又用法語說：「Ou est ma chatte?」³⁶ 這是她的法文課本的第一句話。老鼠一聽這話，突然跳出水面，嚇得渾身發抖。「哦，請你原諒！」愛麗絲急忙喊道，擔心自己已經傷到了這個可憐的小動物的感情，「我完全忘了你不喜歡貓。」

「不喜歡貓！」老鼠激動地尖聲叫道，「假如你是我的話，你喜歡貓嗎？」

這一段插科打諢在兩個層面上談使用語言。首先﹐要跟對方 —— 人也好﹑老鼠也好 —— 打招呼或對話﹐當然要用對方懂得的語言﹐否則便是自言自語﹐跟對方沒有什麼關係。這表面的膚淺含意﹐不算什麼真知綽見。但碰巧老鼠擁有雙語的能力﹐英法俱懂﹐因此明白愛麗絲說什麼﹐也正因為老鼠明白愛麗絲說的話﹐因而造成老鼠的恐慌。這便有點竅妙。不懂不怕﹐無知是福，懂了才嚇破膽!

這兩個層面﹐後者有點竅妙﹐前者相對地「膚淺」。

我們在相對地「膚淺」的前者身上多花一點時間﹐觀察一下表層之下是否遺留了些什麼。

貓鼠滑稽戲﹐誰都領略得到。大概沒有老鼠樂於與其天生的捕食者共處一室﹐一隻有受虐狂或自殺性傾向的老鼠除外。同一事物﹐對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脈絡﹐有不同的含義。陳詞濫調﹐不是什麼深奧的道理。雖然是老生常談﹐卻是個自明的事實。但可能太過微不足道﹐故而被人忽略。只要稍為引伸﹐語言不必是個別的自然語言。雞同鴨講不一定是鬼佬與廣東苦力之間的言語不通。不通的可以是各自表述的自己的一套話語系統﹐但用的是同一個自然語言。民主運動家與極權政府之間的關係便很有這種雞同鴨講的味道。大家用了兩套話語系統﹐因此沒有溝通的可能性: 一方從人民的權力出發，以公平﹑正義的原則談憲法﹑法律﹑政府﹑社會; 另一方則從統治者的權力出發，以壟斷權力的原則講憲法﹑法律﹑政府﹑社會。因此不可能有妥協的餘地。

但卡羅對社會及政治議題並不瘋狂﹐他關心的是邏輯和語意論述。

愛麗絲惹起的語言風波終於在孤單無助的面前平靜下來。

愛麗絲在老鼠的後面柔聲細氣地招呼它：「老鼠啊，親愛的，你還是回來吧，你不喜歡的話，咱們再也不談貓和狗了！」老鼠聽了這話，就轉過身，慢慢地向她游來; 牠臉色蒼白（愛麗絲想一定是氣成這樣的），用低而顫抖的聲音說：「讓我們上岸去吧，然後我會把我的歷史告訴你，這樣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麼憎恨貓和狗了。」

說話之間﹐池塘里已經擠滿了掉落進來的鳥獸：一隻鴨子﹑一隻渡渡鳥 (Dodo, 已絕種)﹑一隻吸蜜鸚鵡 (Lory)﹑一隻小鷹和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動物。於是﹐愛麗絲領著路﹐大伙兒浩浩蕩蕩地往岸邊游去﹐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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³⁵ 這段落的趣味性來自愛麗絲煞有介事的「I declare」(我鄭重地說)。冷杉先生的譯文 (「要我說 ...」) 沒有抓住一個小女孩正經八百的神情的幽默﹐筆者嘗試改譯如上。

³⁶ 漢譯: 我的貓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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