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布拉格的第四天下起了雪。
遇到人便說,我從來沒看過正在下的雪。已經是早春了,卻是我的初雪。飄得比雨更慢,顆粒更大,霧白色在風裡斜斜地懸浮,鑽進圍巾裡,一點冰涼轉瞬即融。
走出Jinonice地鐵站,我輕輕呼氣,白煙沒入接下來每週都要踏上的路。
不像在台灣,冷意會隨濕氣透進皮肉,這裡的空氣冰凍,但被隔在防風外套和牛仔褲外。雪一直落,卻都好像落不到我身上。
走在老城廣場,卻以為還在看別人的旅遊Vlog。
終於來到米蘭昆德拉筆下的生活,我的他方,心卻又還落在別處。我和室友們說中文,處理在台灣未完的事,計算七小時的時差,總在傍晚五點便懊惱一天好像又結束了。
陌生是從細微的身體感漸漸浮現的。比如室內極乾燥,洗完的碗正放著一兩小時就乾了,比如出門噴的香水晚上還聞得到,比如腳步被鬆鬆脆脆的積雪接住,比如YouTube影片間忽然跳出的捷克文廣告。
抵達是一段後知後覺的過程。
記得飛機落地的早上,機長廣播:地面溫度攝氏零下四度。在座位上裹了十四小時的毛毯,忽然覺得我一點都沒有準備好。出發前一整週,反覆增刪檔名叫行李的表格、背轉頭就忘的捷克文單字,好像永遠都不會覺得準備好。
但陽光下其實沒有想像中冷,用比手畫腳和google translate,還是可以向不會說英文的阿姨們學會使用洗衣間。
抵達的前幾天,感受到尋求安定的強烈欲望。我不介意陌生,但急著想建立秩序;我想買好所有需要的東西,放進固定的位置,安排未來的計畫和一些規律的行程。原來安定的生活由那麼多組成,物質的、資訊的、信念的。櫃子抽屜桌面都裝滿了,在電腦前搜尋好久,怎麼還是覺得匱乏無措。
和身邊的人相比,我明明已經準備那麼多了。
第一週,我記下每天做的關於settling down的小事。最後一天是:去了一趟隨心所欲亂走,又有意外之喜的小旅行。
也許還沒看好方向也沒關係,開始走,就是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