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原諒我沒有按照順序去訴說在西班牙那些日子的經過,坦白說這一系列並非旅行遊記,更不是實用的攻略。這比較像是旅程結束後,不斷出現在我生活中的聲音。
拎著包包走進咖啡廳,「路易莎咖啡廳」內的氣氛仍像幾個月前那般,但帶了一股不太熟悉的感覺,這股感受的源頭是自己。
「Café con leche」,我不斷提醒自己別對著店員說出這個單字,可不想在好久不見的第一日就出糗。
「我要一杯拿鐵、無糖去冰。」猶豫三秒後我再次開口。
「不好意思,我想改成熱的。」
這是我離開西班牙的第七天,從馬德里機場起飛的那刻我不斷地看著自己過去多日在手機裡所寫下的隨筆,直到回到家中腦袋都會不時跳回過去在西班牙每一日的生活或是思緒。和以前的旅行不一樣,這次我好像一直抽不回來,所以我想與其繼續懸在半空,不如試著把那些當下的筆記整理出來並重寫一遍,也許就能讓自己慢慢落地。
那天早晨的天氣和內心的混亂差不多,一面面的白牆豎立在庇護所外,這兩日的天氣讓自己沒有辦法好好欣賞O'Cebreiro 這個富含歷史的小鎮,至少千年前就坐落於此。對於太陽是否露臉其實不太期待,庇護所的廚房內聚集不少自己熟識的朋友們,我想此刻疲憊是對所有人最佳形容詞,畢竟昨日的直上八公里和今日的天氣讓人有些沒鬥志。整理完裝備後我踏出庇護所,眼前的白牆層層堆疊,我探頭探腦想試著找出天空中的藍色區域卻始終找不著,即使如此也只求空中的雨別再落下。
我的腳步踏得很慢,因為我知道這是朝聖之路邁入最後一百公里前的最後一座山了。身為一個愛山大於海的人,仍希望自己能夠感受山上的寧靜,周圍蟲鳴鳥叫的聲音漸漸增加,頭頂的天色也越來越明亮,白牆散去掛在遠方的山上,看來原本眾人擔心的那場雨暫時還不會出現。其實我不太習慣在早晨的步行中與人大量對話,而不知何時身後三名來自英國的朋友他們的聲音越來越明顯,過沒多久後便能清楚聽見他們的聲音。這是他們三人相約一起出遊的旅行,三人長相截然不同,有高有矮但共同點都是英國腔,他們與我並行後開啟話題。問題的順序說來有趣所有朝聖者們都一樣,從國家、名字再到為什麼想來?
因為要跟上他們的步伐,原先緩慢的腳步開始加速,在這樣緩降的道路上反而是最舒適的節奏。也許就是這個節奏讓自己在抵達BAR之前能看到日出,橘黃色的圓球輕輕躺在遠處的山頂上,光線四處發散將遠方的天空也染成黃色,起床時還在擔心下雨卻在行走一個小時後看見日出,內心的混亂也終於等到平靜的這刻。
人與天空的矛盾總是如此,這趟旅程不知道是第幾次呈現這樣的狀態。
「想把腳步踏的慢,後段卻走得異常快。」
「天氣很好卻在下一秒烏雲密布。」
早晨因為享受在最後一座山,所以靜靜地聽著風吹在樹葉上的聲音及那些分不出來的鳥叫聲,至少我確定有些聲音是在台灣聽不到的,伴隨著好天氣根本沒有理由讓自己加速,更不可能加快步伐讓自己遠離這片寧靜。層層下坡的過程中右腳跟的刺痛一陣一陣的傳來,即便全身上下都享受在路上的一切卻還是無法忽視那個疼痛。都已經走在這條路上二十幾天了,水泡會在此時出現嗎?其實我不太相信,所以一直不想去確認那個疼痛感的原因,因為堅信自己很會照顧身體。
不知何時開始的滿地碎石下坡讓自己不太能夠專注在周遭的景色,為了確認這個下坡的距離我拿起手機查詢離線地圖。就在此刻右腳的刺痛感劇烈,一路從腳跟傳到膝蓋再交棒到腰,向電流般的傳遞到我的腦袋中,瞬間我全身顫抖,手機從我手中滑落。那刻我就知道不太妙了,我是指手機螢幕不太妙而不是腳後跟。我在斜坡上緩慢蹲下,大腿及膝蓋多日的運動累積讓我不自覺發生哀號聲,查看螢幕的瞬間我被插在螢幕上的碎石給刮傷,短短十秒內我大概對著這片大自然罵了至少三次起跳的髒話,我很抱歉。
這一連串的狀況讓我在下一個小鎮停下來,放下沉重的背包並脫下那支我自己都有些害怕鞋子,拉下第一層長襪並接著拉下第二層五指襪,後腳跟一顆圓白的泡泡盯著我。與水泡對視幾秒後我席地而坐,我坐在那等「煩躁」的情緒到來,但不管怎麼等我都等不到,此刻反而有些好奇那股應該出現的情緒跑去哪裡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靜,這種平靜似乎也不是沒情緒狀態,更像是已經在這條路上經歷太多,而水泡及螢幕碎裂這件事似乎小到沒有什麼。於是我拿起之前T哥(來自韓國在朝聖之路上中段給我不少意見的朋友)推薦而購買的水泡貼,將那個圓白的水泡給蓋起來並再次背上後背包。
就在處理完水泡的問題之後我的速度並沒有放慢,因為處理過程中我看到上山出現烏雲,若想在下雨前抵達下一個庇護所那我的速度可不能像早晨那般,這也是我這一路上不斷呈現的矛盾情緒,想享受卻害怕某些事情,但也很自然的接受這些轉變。
中午十二點抵達自己所設定的小鎮,因為庇護所還沒開的關係便獨自找了間BAR 坐下來,點了杯Café con leche 靜靜坐在BAR外頭的陽傘底下。經過我眼前的人非常多,但我的眼神一直專注在遠方大樹下的一名朝聖者,那是位來自加拿大的年輕男子,他幾乎沒和大家交流過,總是獨來獨往,我也只知道他來自加拿大並且始終拿著筆與日記,我從未見過他大笑,卻總能看到他在路程上的各個地方翻開筆記撰寫時的微笑。
我輕輕的拿起咖啡杯才發現杯底早就只剩泡沫,不自覺的微笑看著窗外早已暗下的高雄街景,原來這就是他每次在寫日記時的感受嗎?這種不自覺微笑的片刻讓心臟及腦袋充斥著幸福感及記憶。
我也終於明白他的微笑不是因為寫下什麼,而是過去那些感受再次回到腦海中的特別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