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我到南端城市工作,獲得當地好友情侶兩人的照顧。
朋友們見到我,什麼也沒有多問,只是開車載我去吃了很多好吃的食物,帶我在城市裡到處閒晃,陪我聊些輕鬆有趣的事情。 或許是他們感受到我依依不捨的心情,所以陪我到最後一刻。
他們送我抵達車站時已是深夜,距離返北的末班車發車時間剩下不到十分鐘,我該進站準備上車了。
在分別的時刻,他們忽然擁抱我,我措手不及,沒來得及防備,眼淚瞬間潰堤。
認識那麼久,那是我第一次在他們面前落淚。
一時之間太多感受,但總歸是感激。
感激生命中有這樣的幸運,在破碎低谷的時候,被那麼好的人們關愛著,獲得那麼豐厚的愛與溫暖。
我覺得自己何德何能。
搭上返程的車,身體和心靈經過兩天的南方曝曬,已經力乏疲憊。
我望著窗外,暗夜裡有城市燈火閃過,點點光亮在高鐵的速度下形成了軌跡,如同使用慢快門拍攝、試圖捕捉流速的技法,時光流逝的過程在我眼前具象了起來,鑰匙一般地喚起了許多關於愛的歷史。
身體脆弱之時,也是心靈防線容易瓦解的時刻。
過往回憶,是我塞在櫃子深處不敢碰觸,卻又時不時就滾落出來的糾結毛線球。
因為還沒有能力整理,於是每一次都匆匆地把它們塞回櫃子,試圖當作它們並不存在。
然而它們張狂地糾纏打結的樣子使人無法忽視,眼角餘光只要瞥見,眼淚就會被用力地扯出來。
我不敢梳理糾結的毛線,因為拉起每一個線頭,都會有一連串止不住的淚水被勾出眼眶。
我的雙手不停轉動毛線球,努力地試著轉到看不見任何線頭的那一面。
然而我總是失敗。
模糊的視線使我失去所有力氣,敗給了一團毛球。
離開北部時尚未落雨,氣溫悶熱,是下雨前的狀態,於是我出門時並未帶傘。
隔天辦活動時,陽光明媚、海風徐徐,天氣涼爽宜人;與此同時,北部正下著狂風暴雨。
當晚搭車返北前,我原本已經做好了在車站買傘的打算,然而當我從板橋出站,地面、公園椅皆已呈現雨後半乾的狀態。
我完美地錯過了北部的雨。
錯過這場雨,是好事還是壞事?
是該慶幸還是該可惜?
我其實並不清楚。
抵達板橋時已是午夜,雨後濕氣濃重,近似深夜山裡的氣息和觸感。
走進深夜的市民廣場,周圍冷色的建築物亮著暖色的燈,有種寧靜而清冷的美感。
我獨自坐在公園椅上,被寂靜的城市包圍。
在我的生命中,有許多這樣在外獨處的時刻。
我似乎總是在這個令我時常感到格格不入的世界裡,找尋一種自由和透氣的狀態。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或許最觸及內心、最難以忘懷的是,曾經這樣寧靜的世界與另一個人共享。
然而當時的彼此並不知道,那些難以言說卻深刻真實的靈魂交流,在後來成了最揪心的撕扯。
曾經一個字都不需要多說,如今卻僅剩我獨自撰寫著千字萬字的悼念文。
悼念在各式各樣的錯失以後,並未抵達「我們」的兩人。
回憶會殺人。
我在回憶裡被千刀萬剮。
血肉模糊,遍體鱗傷。
我不知道還需要多長的時間才能完成過往回憶的送葬。
我在車站廣場呆坐許久,淚水盈滿眼眶。
紅色的萬寶路菸盒已經空了。
是時候了。
夜很深了、沒有人了、該回家了。
我走向停車場,在廣大的機車海裡尋找我的紅色小車,踏上返程的最後一段路。
2025.04.20/08.18 Althe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