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匆匆碰面，他是自信的Warren，沒有太多交談，那時他說正看著APP顯示的未實現損益，露出一抹微笑，彷彿全世界都掌握在手掌心裡，朋友說的「氣場強大」一點也不為過，再次碰面，佇立著截然不然的Warren。
故事來得又急又快，而這個篇章，好似在半年前曾有那麼一頁。
「又是美國星期五，而且是台灣的連假時期，令人猝不及防，我只能嘴巴開開地呆若木雞，心裡的陰影面積無限放大。」Warren不停來回滑著手機，焦慮，抖動的焦慮，以及慌張，那些無法說出口的慌張溢流在我們之間。
Warren的自白
這幾天跟著大家烤肉、放煙火和出門走走，我完全忘記吃了些什麼，甚至去過哪裡怎麼睡著，根本都沒印象。
不知為什麼，有種時空重疊的感覺，我又想起上次連假時的噩夢，那次美國總統拿了一塊板子寫了奇怪的數字，我還不及了解那是什麼，就被斗大的標題嚇到。
「台灣股市將面臨股災浩劫」、「川普關稅大刀一揮，美股重挫台股恐重摔千點」那時候我原本在玩著安裝在平板的手遊，看著Netflix的《影后》，聽著家人在念標題以為又是哪家無良媒體下爛標騙流量。
錯了，現實是比標題更驚悚，我永遠記得4/7開盤後那天無情的下跌，一句加徵關稅殺得片甲不留，4/8、4/9竟然都同樣狀況，已經搞不清楚是恐懼還是難過包圍住我，連呼吸的空氣都顯得飄忽不定。
手機響了好幾次，原來是營業員，他說打好幾通電話都沒接，很怕我怎麼了，有接通就好，不過，還是要催促我趕快補錢，不然只好強制賣出。
我只好拾起為數不多的勇氣準備打開證券APP，該說是於心不忍，還是......擔心兵敗如山倒？
花了好幾分鐘，那天的螢幕變好小，手指不知道為什麼始終無法按到要按的字母，老婆問我「你在抖什麼？瑟瑟發抖嗎？」那個笑聲似乎在嘲笑我，搞得我PTSD快發作，不行，沒時間跟她吵，要補錢要補錢，問題是去哪裡找錢？
無法控制顫抖的手，四周空氣稀薄到以為人在武嶺呼吸，手機不小心從滲著汗水的手掌滑落，啪的一聲摔壞了螢幕，不過我也沒什麼感受，比起浪花般的裂紋，催繳的那些通知更讓我整個人四分五裂。
老婆似乎有跟我說話，其實是吼吧，但我沒聽到，因為聽不到。
原本我想說些什麼，想想之後覺得算了，loser有什麼資格講什麼呢？這幾年辛苦賺到的錢在金融世界裡以蒸發的形式消失，我看著老婆，只是笑笑，不知道她懂不懂我的苦澀？不過，應該很快就知道了。
融資斷頭被催繳讓我有了人生第一次喘不過氣的症狀，去醫院排隊看診醫生還開玩笑說最近好多人都有類似症狀，不過大概掛錯科了，因為心理問題居多，不是生理狀況。
10/11美股一天吃掉一個月漲幅，川普宣布大規模加徵中國關稅後，標普創下4月以來最大單日跌幅，價位回到9月初，市場參與者急忙降低槓桿或順勢獲利出場。
天堂到地獄真的都只是一瞬間。我可以告訴你，這個瞬間不是個名詞，是個動詞，又深又長地在心頭上鑿出一痕。
連假該是快樂放鬆的，我做不到，從台灣時間星期六早上醒來之後，找新聞、看LINE群組、滑脆，「Holly ShXt!」真不敢置信就在半年之後，雷同的劇情竟然又複製貼上。
不巧的是，正當我內心茫無頭緒推演著星期一會發生什麼恐怖戲碼時，因為這天約好要烤肉，我的臉部肌肉只能像注射了太多肉毒桿菌，僵硬地笑著，呵呵，呵呵，毫無情感的假笑虛偽到自己內心都發寒，可是沒人知道，我的心痛到無感。
沒有痛過的人大概很難理解風險控管的重要，半年前我痛過，帳戶裏頭少了大半，原本要換車的打算老天爺幫我省下，那時我很不甘心，心裡想著怎麼會被一個美國總統惡搞呢？於是下定決心在哪裡跌倒就要在哪裡爬起來，不對，是站起來，還要跳高、來個漂亮的灌籃！
網路上找到好幾篇透過信貸擴大本金的文章，投報率真的令人羨慕，於是我花了幾天研究生命週期投資法，看來這正是我需要的武器，本金已經在4月時那波直接腰斬，只能多靠未來的自己幫點忙，反正手上的錢還可以cover利息，利滾利才能加速，不只是之前那次的虧損要補回來，還要多賺一些。
我把貸來的資金放到00631L，也就是0050正二，兩倍效果真的是加速前進，有錢就買、跌了也買、開融資繼續買，無腦買大膽賺！
高風險通常伴隨著高報酬，很多人只看到後面的字，對，就是我，川普又一次放話搞到閃崩，這次不知道沒穿褲子的是猴子還是股神呢？如果和上次一樣一跌再跌，到底要怎麼辦呢？
連假還沒結束，營業員已經聯絡我打個預防針，真是辛苦，連假還要忙這些，可是他不知道我現在像個喪屍一樣，無感也無知。
腦袋想著同個問題：「明天來了，要怎麼辦？」
好奇營業員在想什麼，是不是在偷偷笑我？有人跟我一樣嗎？這幾天沒什麼睡，有時候只是睜著眼睛開著前面，也不敢跟老婆講，如果她知道，可能是我們兩個人一起PTSD發作。
恐懼，是害怕失去；貪婪，是全想拿去
Heibon聽著Warren用自嘲的語氣訴說著如山雨欲來的凝重，彷彿隔著玻璃屋看著他。
猛然想起有人寫著：
「逃過了4/7卻沒有逃過10/11，面對無法扭轉的虧損，我只是靜靜去沖了個冷水澡，把所有APP全刪除，因為我知道，倉位沒了就是沒了，但至少，我人還在。
人生不就是這樣嗎？總是在一次次跌倒的過程裡學著成長，難怪我鼻青臉腫。」
以為的鬼故事，現在卻活生生出現在眼前，只是用不同的敘事方式。
Warren說他還沒推算出劇本會是怎樣，只是，這次更讓他恐懼，上次的傷還沒結痂就急著衝刺，虛胖的本金很可能就這樣被這支針戳破。
前幾天，我還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看著上漲，吃著信義區飯店的buffet，慶幸自己大膽進場浴火重生，可是諷刺的是，在即將來到的開盤日，我已經能想像自己匆匆忙忙，連滾帶爬的樣子。
他問了一句，「計畫明明很好，到底哪裡出錯？為什麼還是被自以為是又自私自利的川普割韭菜，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