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麥爾坎.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在《暗黑引爆點》中關於「時代精神(Zeitgeist)」的論述,讓我開始對身處的社會有了全新的視角。
德語中有個詞叫時代精神(Zeitgeist),就是在一定的歷史時期內,籠罩一個文化一個國家的超故事,萬維剛老師認為這是世界上最可怕、也最具顛覆性的力量,勝過原子彈或金融海嘯。
正如葛拉威爾的洞見:它像空氣一樣,籠罩著我們的文化、定義著什麼叫「正常」與「進步」,我們自以為是獨立思考的個體,但其實都只是活在一個巨大的、被預先寫好的劇本裡。最令人震驚的,是時代精神的隱形與滯後,重大巨變往往是出人意料的,不是因為沒有跡象,而是因為人們沒有注意到那些跡象。新的超故事已經在潛意識裡成型,只等一個引爆點。
故事的力量:從羞恥到主流的轉變
要理解「超故事」的震撼力,我們必須先看見它的力量。
我們以為納粹大屠殺是二戰結束後立刻被全世界銘記的。
但事實是,戰後幾十年裡,這段歷史在主流敘事中幾乎是缺席的,那時的猶太人,寧願將這段記憶塵封,早有人建議在紐約蓋一個大屠殺紀念館,而美國猶太人委員會在1946、1947、1948年,三個不同場合中三次拒絕這個提議,他們不想把恥辱的記憶展現給人們看,因為那時的舊超故事判定:受難,是一種軟弱,一種恥辱。
直到1978年,美國NBC播出迷你劇《大屠殺》,以最直觀的影視語言,將這段歷史從被迴避的角落,硬生生推到數千萬觀眾的眼前,這股巨大的衝擊,才讓記憶完成轉型,從「家醜」變為「全人類必須直面的真相」。
這正是葛拉威爾的關鍵洞見:媒體的作用不是讓你思考「什麼」,而是讓你「如何」思考。
當影視作品將一個觀點從「特殊案例」變成「日常情景」,新的時代精神就已經確立。
帶著這個視角,回望我們腳下的台灣,我發現我們也正面臨一場「超故事」的劇烈翻轉。
一、 成功的邏輯崩塌:從「淹腳目」到「小確幸」
台灣人集體的奮鬥精神,曾經是以「愛拼才會贏」為核心的超故事。
三十年前,舊的劇本是這樣寫的: 當你聽到「台灣錢淹腳目」這句話時,你聞到的是工廠機油味,看到的是黃金與機會。
只要你肯加班、肯儲蓄,階級流動是必然的,擁有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是人生的終極勳章,那時的焦慮是「怕沒訂單」「不夠創新」。
今天,新的劇本是這樣寫的: 面對高不可攀的房價與停滯的薪資,舊的方程式已經失靈。
繼續埋頭苦幹,換來的不是房產,而是爆肝。於是,我們迎來了「小確幸」的時代精神。
這不是年輕人失去鬥志,而是時代精神對結構性變革的誠實回應。當「努力=成功」的舊故事無法兌現,新的生存策略隨即誕生:
我們從追求「資產累積」轉向追求「當下體驗」。
滑開手機,看到的是一整排標榜精緻生活、出國旅行的文章(包括我自己,我上週的臉書幾乎所有朋友都在日本度假阿)。
這種「體驗至上」的價值觀,正在徹底取代過去的「節儉致富」觀念。
二、 社會觀念的整合:從悲情到喜劇的力量
如果說美國情景喜劇《威爾與格蕾絲》讓同志角色在主流社會中被「正常化」,那麼台灣也透過一場商業喜劇完成了自身的「超故事」整合。
誰能想到,僅僅兩年前,一部結合了冥婚、警匪與同志的商業電影《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會成為當年度的現象級爆款?
早年的台灣,同志議題總是被包裹在悲情的氛圍中,彷彿唯有悲劇才能換取公眾的同情。
但在《鬼家人》中,許光漢與林柏宏的組合,被放在台灣最傳統、最講究宗法的「冥婚」習俗中。
當電影院裡上至長輩下至學生,都因為這對人鬼夫夫的互動而大笑時,「接納」就完成了。
這部電影的成功不在於「宣揚平權」,而在於「正常化」。
它證明了同志議題已經跳脫了「被同情的少數」的框架,可以與傳統文化無縫接軌,成為大眾娛樂的一部分。
當一個群體不再需要悲情來換取存在感時,新的時代精神就已經完成了對其身份的認證。
三、 身份的軸心轉移:從「代工島」到「矽盾」
最後,我們的集體自信心也經歷了一場心理上的重塑。
過去,我們的超故事是「世界工廠」,我們焦慮著產業外移、擔心被取代。
我們總帶著一種「亞細亞孤兒」的心態,仰望著國際強權。
而今天,一個名為「矽盾(Silicon Shield)」的超故事正在全面接管我們的國家身份。
台積電不僅是一家企業,它成為了全球科技供應鏈中不可替代的「神山」。
這個敘事從根本上改變了我們集體的潛意識:我們不再是那個尋求訂單、被動接受審視的代工者,而是掌握關鍵籌碼、與全球強權對話的關鍵玩家。
這場身份的軸心轉移,深刻地影響著我們對待國際關係和自身安全感的態度。
誰在編寫未來的劇本?
時代精神,正在以比我們想像中更快的速度在轉換。
我們今天所信仰的、所奮鬥的,很可能在十年後就會被下一代視為荒謬可笑。
而我們此刻所忽視的邊緣文化、所輕視的自媒體內容,或許正是未來超故事的胚胎。
當我們滑著手機,沉浸在各式演算法為我們量身定做的資訊泡泡時,新的劇本正在悄無聲息地被編寫。
我們必須有意識地去辨識:在這些喧囂中,哪一個故事正在成為多數人的「正常」?
因為,唯有看清時代精神的演變,我們才能真正理解這個世界,並選擇成為劇本的編寫者,而非單純的演員。
我們無法選擇出生的時代,但可以拒絕執行過時的劇本。
當你意識到自己身在「超故事」中,你的人生才真正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