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一張尋常的明信片,背後印著南方海岸線的鐵道風景。她在書店的架上挑了很久,最後還是選了這張讓她想起兒時和父母一同搭著火車看海的明信片。
字不多。「我終於自由了。」
她寄給那個人。唯一她想讓他知道這句話的人。
那是她最後一次聯繫他。
民宿的清晨十分清靜,只有窗外海浪輕輕推打著沙灘的聲音。夏橙醒來,沒開燈,只輕輕打開窗戶,感受晨曦帶來的喜悅。她走到廚房煮咖啡,打開後門,讓帶著鹹味的海風灌進來,這是她曾存在記憶中,如今再次熟悉的空氣。
美鈺已出門採買,她在院子裡安靜地抽了一根菸。煙霧在晨光中漂浮,像尚未寫完的句子。
孩子們醒得晚些,今天是假日,賴床是他們的必修課程。稍晚,小沺搖搖晃晃地走進廚房,頭髮亂翹得像被風捲過的小獅子。
「姊姊……有早餐嗎……」
「有呀,妳沒聞到香味嗎?」夏橙脫下圍裙,轉身捏捏她的鼻尖,「姊姊的特製炒蛋超讚的喔。弟弟呢?還在睡嗎?」
小沺撐著臉坐在椅子上,看她把馬鈴薯炒蛋鏟到盤子裡,然後咬了一口美鈺自製果醬做的吐司,含糊地說:「弟弟說要跟客人一樣,要妳端早餐去房門口給他吃。」
「不行,這個小懶蟲,姊姊等等去把他抓下來。」夏橙看著吃得津津有味的小沺,露出滿意的微笑說:「吃飽一點,等等去院子姊姊教你們跆拳道,你們不是一直吵著說想學嗎?」
一聽到跆拳道,睡眼惺忪的小沺頓時來了精神:「真的嗎?耶,姊姊最棒了!」
今天沒人退房,下午的客人也還沒到,所以吃飽後夏橙帶著兩個小毛頭去到後院,教她們一些基礎的動作。看著夏橙將大長腿抬高過頭的一字馬動作,兩個孩子驚訝又興奮的大叫:「哇,姊姊好厲害,妳怎麼做到的,會不會痛呀?」「姊姊妳可以像電視上那樣把木板踢破嗎?」兩人嘰哩呱啦的提問著。
夏橙笑著說:「姊姊好久沒踢木板了,不過只要打好基礎,努力練習你們也做的到喔!」
這時美鈺剛好採買回來,看到他們就說:「你們兩個小鬼頭又纏著姊姊,學這個是想去打誰呀?」
「當然是打欺負媽媽和姊姊的那些人呀,喝!」小宇有模有樣的紥著馬步打出一記正拳。
「唉唷,小宇好厲害,不過在你們打倒壞人之前,可以先幫媽咪把菜拿去廚房嗎?」美鈺笑嘻嘻的指著放在門邊的菜籃車:「快點,媽咪有買愛玉喔,等等弄檸檬愛玉冰給你們吃。」
孩子們歡呼著拖著菜籃車進屋去了,美鈺看著兩人的背影,回頭跟夏橙挑眉說:「看來愛玉比姊姊的跆拳道有吸引力唷。」
「妳搶走我的學生,要怎麼補償我?」夏橙手叉腰赤腳站在草坪上噘起嘴說。
「好啦,姊姊陪妹子妳呼呼,別生氣。」美鈺過去揉了揉夏橙的臉頰,拉著她去一旁抽菸。
「呵……以前的我,根本不會這樣開玩笑。感覺好不真實。」夏橙呼出一口煙,露出略帶惆悵的笑。
「也許,當時的妳,才是不真實的!」美鈺輕柔的牽起她的手:「忘了那段為了別人而活的日子吧,妹,現在的妳只屬於自己。」
午餐後是打掃時間。夏橙包著頭巾,手拿掃把與抹布,在二樓陽台仔細清理每一塊玻璃。
「妹,今天有三組客人退房,待會房間妳幫我再看一輪唷。」美鈺在樓下喊。
「沒問題,二樓快打掃乾淨了。」她回答,聲音清亮,像湧向岸邊的海潮充滿力量。
清掃完最後一間房時,她發現窗台上有張女孩畫的圖畫紙,紙上畫著一個穿著背心、牛仔短褲、戴大耳環的女人看著海邊的日出,腳上穿著拖鞋,旁邊還有煙霧繚繞的線條。
「姊姊,這次美勞作業我畫妳喔!」小沺在門口出現,手上拿著蠟筆。
「哇,好厲害。」她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還幫我畫煙喔,這樣老師會不會說妳壞壞?」
「才不會呢!我跟老師說妳是仙女,仙女身旁都有煙喔。」
她笑了,一時不知該糾正什麼。
傍晚,郵差的機車聲遠遠傳來。「阿鈺啊~掛號喔!」隨著老郵差的呼喊聲,夏橙走出來收信,笑著送走郵差,轉身回房,將那張早已寫好卻遲遲沒寄的明信片從抽屜取出。她又看了一眼寫在上面的那幾個字。
「我終於自由了。」
她只在落款處畫上羅賓的頭像,寫上地址,她知道那個人一眼就會知道這是誰寫的。
她不期待回應。她只需要他看到這句話。要他知道,離開那座城市、那份工作後,那個壓得她透不過氣的自己已經不在了。
投進郵筒的瞬間,心變得好輕。像被風捲起的蒲公英,自由的飄向藍天,即使不知道何時會落地,此刻的自己已不再是從前那個夏橙了。
而他是否收到,是否懂,那都已經不重要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