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斯每天早上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是鐵輪轉動時的呻吟。那聲音低沉、帶著潮濕的金屬氣味,像垂老的野獸在黑暗裡喘息。
他住在電梯井底層的宿舍,所謂宿舍,其實是一條狹長的石室,牆壁滲著地下水,天花板上吊著昏黃的油燈。油煙濃得像霧。每晚燈光搖晃,整個房間就像在海底浮沉。
他與另外三個工人合住,睡的地方不叫床,而是舊木箱墊上麻布。有人打鼾、有人磨牙,空氣裡全是汗污和鐵鏽味。可他從來不曾抱怨,只要一躺下,就能立刻睡著,因為疲憊會吞噬一切念頭。天亮時,頭頂會傳來第一道訊號 ── 金屬撞擊三聲。那是樓上主人召喚「升降工」的命令。
戴維斯翻身起來,繫上皮帶,戴好厚手套,沿著鐵梯爬上轉輪間。
電梯的構造極其簡陋:一個大齒輪帶動繩索,繩索纏繞在軸上,靠人力轉動。四個人同時推動木桿,就能讓平台緩緩上升。
當年戰火毀了城裡所有的蒸氣機,聰明的技師們照著記憶仿造機械,卻沒有電力可用,只好用人工取代。於是,小鎮多了這種「偽機械」:用肉體模仿齒輪的運作。
戴維斯就是那枚齒輪。
他推動轉輪時,雙腳貼著地,肩膀發抖,肌肉一節節抽緊。
木桿轉動時會發出「嘎、嘎」的聲音,那是他每日聽得最熟悉的節奏。
每當升降機順利上升,樓上會傳來女人的笑聲、杯盤碰撞聲,還有樂器的悠揚旋律。那些聲音落在井下,聽著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沒有時間去憎惡那些人,他只是偶爾在夜裡想,如果有一天樓上的人不再需要這座電梯,他和他的同伴會被趕去哪裡?
井道裡的空氣濃稠得像煤油,天花板上滴下的水珠砸在地上,一滴一滴,像不知疲倦的時鐘。
有時他會抬頭看那道微光 ── 從升降口投下來的光線 ── 那是他眼裡的天空。
那道光太過遙遠,即使伸長了手,也搆不到。
他二十歲時第一次看見外頭的街道。那天輪班結束,他被派去送報修單到市政廳。
街上有馬拉的汽車 ── 有著汽車的外殼與車輪,卻用兩匹馬拉著走。還有煙囪、有冒氣的銅管,人潮穿梭。那些聲音讓他頭暈,彷彿自己仍在機井裡轉動。
他那天在市集邊遇見一個女孩。
她抱著一桶油,身子瘦小,髮尾被風吹得凌亂。那桶油太重,她抱不穩,差點跌到馬路上。
戴維斯伸手扶住,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時,一陣暖意像火花竄上臂膀。
那女孩道了聲謝謝,聲音很輕。
他抬眼看見她的臉 ── 被陽光照得半明半暗,眼神專注而安靜,像常年望著遠處的天空。
她說她是鐘塔的敲鐘人。
戴維斯那時還不知道「敲鐘人」是什麼,只覺得那個稱呼聽起來頗為奇特,帶著一種不屬於地面的味道。
他回去後在心裡一直想著那張蒼白的臉。
第二天工作時,他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鐘聲。那聲音穿過井道、穿過木輪,落在他耳裡。
鐘聲有點走調,但很認真。那一刻他恍惚地覺得,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
從那以後,他開始偷偷在工作間隙傾聽鐘聲。
每當鐘聲響起,他的力氣就不再那麼沉重,胸口像被某種溫柔的東西支撐著。
他的同伴笑他:「戴維斯,鐘聲能當飯吃嗎?」
他不回話,只是笑笑。因為他自己也說不清,那鐘聲對他而言,究竟代表什麼。
某個午後,陽光從高處落下,塵埃在光線裡緩緩飄動。戴維斯抬頭,看見那束光裡有微微的影子在移動 ── 那是鐘塔的方向。
他想,也許那女孩現在正看著同一片陽光吧?
於是,在一次送油任務時,他故意多繞了半條街,走到鐘塔下。
那鐘塔像一根被時間磨蝕的針,筆直的刺入天空。
他抬頭,什麼也看不清,只看見幾隻鳥在半空盤旋。
他站了許久,一動也不動。
之後的日子裡,他常找藉口來到這裡。
有時只是經過,有時幫忙搬貨。偶爾,他會在傍晚聽見塔頂傳來那熟悉的鐘聲,知道她還在。
鐘聲有時讓人感覺急促,有時感覺遲緩,像是有話要說,卻欲言又止。
他不懂為什麼,但總覺得那是她在跟他說話。
時間在這樣的靜默裡緩緩流過。
他開始幻想,假如哪一天戰爭真的結束、機械重新運作,他還能繼續推著這座電梯嗎?
或者,他會被丟回地面,成為多餘的齒輪?
想到這裡,他會用力握緊手裡的木桿。
汗順著臂膀滴下,落在地上,像星星掉進泥地裡。
晚上十二點,鐘塔會敲響今天的最後一記鐘聲,直到隔天早上六點,才又敲響一天的第一記鐘聲。
戴維斯靜靜的聽今晚的最後鐘聲,那聲音似乎不是從塔裡傳來,而是從他胸腔裡的某個角落迴盪出來。
他抬頭望著昏暗的天花板,嘴角微微上揚。
「鐘聲真好聽啊!」他喃喃說。
沒人回他,只有機械在黑暗中緩緩停下。
他不知道,那一刻,塔頂的女孩也在抬頭望天,手裡的木槌正停在半空。
他們之間隔著整座城市,隔著人與機械的界線,但那道鐘聲,已經悄悄成了唯一的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