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連三日放晴,大嵙崁溪的水位退去尺餘,月眉港的棧橋終於露出水面。這日晌午,陳家派人送來帖子,邀王家同遊月眉古道,賞雨後新晴。
王太太拿著灑金帖子來到女兒房裡,見玥娘正在整理香料,滿室都是清冽的香氣。「陳阿舍有心了,特意選了晴日。」王太太將帖子放在案上:「妳阿伯已經應下了。」
玥娘手中正在篩製柏子香,細密的香粉從羅網間簌簌落下,在日光裡泛起金塵。她動作未停,只輕聲道:「連日大雨初歇,古道石階汩溜溜,也只有山上的野猴子才會去走。」言語之間,頗有怨懟之意。
一聽女兒抱怨,王太太笑了出來:「哪有妳這樣的女兒,罵妳阿伯是野猴子?」接著拿起一枚香丸細看:「正是要趁這時節去才好,聽說陳家在古道旁新修了亭子,專為賞景用的。妳阿伯也想看看,能不能在那兒設個香鋪的攤子。」
玥娘不再多言,繼續低頭篩香。待繼母走後,她打開妝匣,取出菩提葉。葉脈在陽光下清晰如畫,她在菩提葉上勾勒的蓮花,彷彿隨時會隨風搖曳。
翌日清晨,陳家的馬車早早候在門前。陳阿舍今日穿著深褐描金長衫,手持一柄泥金摺扇,見了玥娘,眼中難掩驚豔之色。
「王小姐今日這身衣裳,襯得這古道都明亮了幾分。」
玥娘今日穿著淺碧色衣裙,髮上插了幾朵小花,那是王太太不理會她的抗議而妝飾上去的,不得不說,盡管不符合她素好淨雅的性格,但人比花嬌豔,卻讓陳阿舍看得色授魂與。
對於陳阿舍的傾慕眼神,玥娘完全視若無睹,她只是微微頷首為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古道深處。
新修的亭子還有一段距離,遠遠望見,飛簷翹角,正對著溪谷,果然氣派。
「那亭子取名『聽溪』,」陳阿舍展開摺扇,遙指亭子,頗有指點江山之意:「從那上頭望出去,大嵙崁溪的風光一覽無餘。」
王員外連連稱讚,與陳家老爺相談甚歡。兩位長輩刻意落在後頭,讓年輕人在前頭並肩而行,採菱原本應該陪侍在玥娘左右,但在王員外的暗示下,也只好跟一眾腳伕走在最後頭。
山路果然濕滑,玥娘走得小心翼翼。在一個轉彎處,繡鞋踩上青苔,險些滑倒。陳少爺急忙伸手相扶,她卻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只伸手扶住路旁的老松,然而,卻因為出手太急,手腕擦到粗糙的松樹皮,起了紅痕。
待兩人站定,抬頭卻見一名僧人站在石階頂端,定睛一瞧,正是明遠和尚。
不知為何,陳阿舍心中泛起了嘀咕:「這廝禿驢怎麼老是神出鬼沒?」
自然這話不能當面講,陳阿舍依然滿臉堆笑的打招呼:「明遠師父也來賞景?」
「小僧另有要事。」明遠淡然回答。
玥娘見明遠今日未披袈裟,只穿著尋常的青灰僧衣,手持竹杖,像是剛從山上下來。
「師傅,這是要下山採買嗎?」
對於玥娘主動向一個和尚搭話,陳阿舍眉頭微蹙,卻沒說什麼。
「小僧要去察看山門。」明遠的目光掃過玥娘微微泛紅的手腕:「連日大雨,怕石階鬆動,傷著進香客。」
「那恰好是同一個方向,」陳阿舍搭話,奪回話語的主動權:「一起走吧!」
三人同行,氣氛莫名有些凝滯。陳阿舍表現得像一個主人似的,頻頻指點風景,明遠卻始終沉默。直到聽溪亭在望,陳阿舍忽然道:
「聽說師父精通香道,正好我得了些奇異楠木,可否請教師父鑑賞一番?」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倒出幾塊深色香木。
香木在日光下泛著油光,確是上品。
明遠拈起一塊,在鼻尖輕嗅,卻搖搖頭:「香是好香,可惜貯藏不當,染了雜味。」
陳阿舍臉色一僵:「這可是千金難得的極品。」
「香無貴賤,唯心而已。」明遠將香木放回:「施主若信得過,小僧可試著淨化。」
玥娘忽然插話:「可是用米泔水浸泡,再以檀香薰炙?」
明遠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含笑點頭:「女施主果然通透。」
陳阿舍看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語,默契於心,他完全插不上話,倒像是個外人,臉色不由得漸漸沉了下來。
此時,王員外等人也到了亭中。亭中設了石桌石凳,桌上早已擺好茶具點心。諸人見了明遠和尚,王員外熱情相邀:「師父來得正好,幫我們品品這茶。」
明遠推辭不過,只得入亭。斟茶時,玥娘注意到他僧袖上沾著些許泥土,袖口處還有幾道細小的劃痕,像是被荊棘所傷。
飲過一巡茶,明遠便起身告辭。臨去時,他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石桌,在玥娘手邊的茶盞上停留一瞬。那盞茶,她一口未動。
待明遠走遠,陳阿舍忽然笑道:「說起來,這位明遠師父也是個妙人。聽說他原是江南士族子弟,不知為何看破紅塵出了家。」
王員外好奇:「哦?還有這種事?」
「據說是為情所困。」陳阿舍搖著摺扇,若有意又似無意地瞟了玥娘一眼:「與他定親的女子病故了,他便遁入空門。」
玥娘執壺的手微微一顫,茶水灑出幾滴,在石桌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回程時,玥娘刻意走在最後。在方才險些滑倒的老松旁,她發現松根處放著一小束草藥,用青藤紮著,正是治療擦傷的良藥。
採菱上前拾起,疑惑道:「咦?這裡怎麼會有一包草藥?」
玥娘上前接過草藥,聞到一股清苦的氣息。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將草藥放入採菱的竹籃中。
晚間,玥娘將草藥研磨搗碎,敷在手腕傷處。
窗外月色如水,她想起日間陳少爺的話,心中泛起細密的疼。
忽然,後院傳來貓兒的叫聲。她推窗望去,見牆頭蹲著一隻白貓,碧綠的眼睛在夜色中發著光。
那白貓似乎不怕人,玥娘一招手,牠就緩步走過來,輕輕的磨蹭她的手心。
玥娘與白貓嬉玩了一陣,採菱進屋來收拾草藥殘渣,看到白貓,愣了一下:
「這隻貓哪來的?」
「自己跑來的。」玥娘輕輕摸貓的下巴,白貓舒服的瞇了眼。
採菱將草藥殘渣拿出去倒了,再回屋時,白貓已不見蹤影。
「貓呢?」
「被妳嚇跑了。」玥娘故意裝作嗔怒道。
採菱笑了:「跑了也好,聽說貓仔都養不熟的,不像狗仔那麼忠心。」
玥娘笑笑不語,任由採菱服侍她更衣就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