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公司的修剪
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很強。
白色長桌的一端坐著金代理，旁邊是法務、宣傳、公關部門的負責人，筆電整齊排開，螢幕上停在同一張畫面——
那張照片。
陽台、夜色、額頭相抵。
沒有親吻，卻比親吻還曖昧。
宥希坐在另一端，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桌面上，沒有交握，也沒有發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早就僵住了。
在熙不在。
這場會議，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出現。
「我們先說結論吧。」
金代理關上螢幕，語氣平穩得近乎溫和。
「公司會對外發聲明，定調為——角度誤導，加上過度解讀。」
公關部主管立刻接話：「不否認照片是真的，但否認關係性。」
「粉圈會吵，但不重要。」
金代理看著宥希，「重要的是品牌方能不能繼續合作。」
宥希沒有回話。
「第二步，是內部管理。」
金代理翻到下一頁文件。
「宥希，在熙，兩人暫時錯開行程。」
「宿舍生活會調整，避免再被拍到『單獨互動』。」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宥希終於抬眼。
「錯開到什麼程度？」
金代理停了一秒，語氣依舊不變。
「能不碰面，就不碰面。」
會議室裡很安靜。
法務人員把一份文件推到宥希面前。
「這是內部管理同意書，不是懲處。」
「只是確認你理解並配合。」
宥希低頭，看了一眼。
紙張很薄，字卻很密。
他沒有拿筆。
而是把那份文件，輕輕推了回去。
「這份，我不會簽。」
空氣瞬間凝住。
金代理的表情第一次出現細微變化。
「宥希，這不是商量。」
「我知道。」
宥希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楚。
「所以我才說，我不會簽。」
公關部的人皺眉：「你現在的立場，不適合——」
「我很清楚我的立場。」
宥希打斷他。
「我知道公司想要什麼，也知道這樣做最安全。」
「但要我對外說那張照片是誤會，然後私下把人隔離開來——」
他停了一下。
「那不是管理，是切割。」
金代理靠回椅背，手指交叉。
「我們沒有說要切割誰。」
「你們現在不說。」
宥希抬頭，眼神很冷靜，「但第三步已經寫在這份文件裡了。」
他指了指角落那行字。
「若再次發生影響團體形象之行為，公司保留暫停個人活動之權利。」
「你們只是還沒決定，要停誰。」
會議室裡沒人否認。
那就是答案。
「宥希。」
金代理語氣放軟了一點，「這是為了團體。」
「我知道。」
宥希笑了一下，笑意卻沒到眼底。
「但如果團體的前提，是有人要被推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
「那我不能配合撒謊。」
這一次，金代理沉默得久了一點。
「你在賭。」
他終於開口。
「我知道。」
宥希回答得很快。
他沒有說自己背後有什麼。
沒有說任何威脅的話。
只是平靜地補了一句——
「如果公司真的要選一個人停下來。」
「那也應該是我，親口告訴他為什麼。」
會議結束得很快。
沒有拍桌，沒有怒吼。
只有一個尚未落下的決定，懸在半空。
宥希走出會議室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知宇。
「還好嗎？」
宥希沒有立刻回。
他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臉色很冷靜。
眼神卻已經做出了選擇。
「沒事。」
「只是剪刀，已經拿出來了。」
而在他沒看到的地方，公司內部郵件的標題悄悄被標註為：
「NOVA6 危機應對｜第一階段」
——刀，還沒落下。
但他們都知道，已經不遠了。
第三十二章｜不能選的退路
那天在熙一直以為，公司只是要他把歌寫好。
他不知道，在他戴著耳機調整和聲的同時，
有人正在討論——
要不要把他從未來裡剪掉一段。
在熙是從一個錯過的行程通知開始，察覺事情不對勁的。
原本排在下午的電台通告，被悄悄從共用行事曆裡移除，沒有解釋，沒有補償方案，只留下灰掉的一行字。
他盯著手機看了很久，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問。
最近這種事太常發生了。
像是世界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把門一扇一扇關上。
公司的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很低。
知宇坐在長桌一側，雙手交疊在膝上，臉上沒有表情。
對面的男人年紀不小，語氣卻溫和得近乎關切。
「你的位置，我們一直很清楚。」
「你是隊長，不只是團內的。」
知宇抬起眼，沒有接話。
「最近的狀況，對整個團體都不好。」
「有些人，未必適合被保護到底。」
那句話沒有指名道姓，卻比點名更清楚。
「你一直做得很好。」
「只是有時候，做得太好，反而會讓整個系統失衡。」
知宇的指尖微微一動。
「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的聲音穩定，聽不出波動。
「我會處理好我的責任。」
那人點了點頭，像是滿意這個回答。
離開會議室時，知宇沒有立刻回練習室。
他站在走廊窗邊，看著外頭灰藍色的天空，第一次覺得「隊長」這個位置，比他想像的還要孤單。
他知道，在熙此刻一定也在做選擇。
只是那個選擇，沒有人能替他做。
而他自己，也已經站在不能後退的地方了。
晚餐時間，宿舍異常安靜。
外送放在桌上，卻沒有人急著拆。
允赫低頭滑著手機，表情比平常嚴肅；俊浩拿著筷子，卻一直沒動。
在熙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得到幾道視線很快又移開。
也沒有人提起下午被取消的通告。
這種沉默，反而比責怪更讓人難受。
「……代言那邊，說先暫停。」
最後，是俊浩先開口的，語氣很輕，像是在陳述天氣。
允赫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在熙喉嚨發緊，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他想道歉，又不知道該為哪一件事。
想說會沒事的，卻連自己都不相信。
那天晚上，宥希沒有回宿舍。
他看著那張空著的床，突然覺得整個房間都變得太大了。
手機靜靜躺在掌心，沒有新訊息。
沒有公司的通知，沒有宥希的名字。
他不知道，此刻有多少事情已經被決定。
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討論他的未來。
他只知道一件事——
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正在慢慢把他推離原本的位置。
而他，甚至還沒被允許參與選擇。
第三十三章｜沉默的五人
天亮得很慢。
新宿舍的窗外還帶著夜雨過後的灰白色，客廳燈卻早就亮著。
在熙坐在沙發邊，手機放在膝上，螢幕已經暗了，卻像是剛被灼過一樣。
「……暫停行程？」
他又念了一次，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那行字就躺在公司群組裡，語氣一如往常地冷靜、官方——
以「藝人身心狀況評估」為由，暫停韓在熙近期所有個人與團體外部行程。
沒有期限。
沒有解釋。
像是一把剪刀，乾脆俐落。
允赫站在流理台前，杯子裡的水已經放涼了。
「不是說要先觀察？」
他壓著聲音，「怎麼會先動在熙？」
俊浩坐在對面，臉色蒼白。
「他是創作核心。」
他喃喃，「現在這樣，第二張專輯怎麼辦？」
知宇站在窗邊，沒有回頭。
他看著外頭的天色，語氣卻穩得近乎殘忍。
「公司是在試水溫。」
「看看拿走誰，成本最低。」
這句話落下時，在熙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就拿走我吧。」
所有人一愣。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卻沒有哭。
「如果我退團，事情會不會結束？」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顫得厲害，「如果我不在了，是不是大家就能繼續？」
「你在說什麼瘋話！」
允赫第一個炸開，「這不是你的錯！」
「可是是因為我。」
在熙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照片裡的人是我。」
「如果我走——」
「你敢。」
那個聲音低沉，冷得像從門口帶進來的風。
門被推開。
宥希站在玄關，一身黑衣，外套還沒脫，眼下的青色明顯得刺眼。
他看起來像是一整晚沒睡。
更像是，把什麼東西處理乾淨後才回來。
客廳一瞬間安靜下來。
在熙站起來。
「你去哪了？」
宥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一步一步走過來。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
在熙喉嚨發緊，「如果我退團能救大家，我願意。」
那一刻，宥希的表情終於裂開。
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徹底否定的冷。
「你以為這樣很偉大？」
在熙一愣。
「你以為這樣叫負責？」
宥希的聲音壓得極低，「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只是——」
「你只是想逃。」
宥希打斷他，「用一個看起來很漂亮的方式。」
「不是！」
在熙終於崩潰了，「我是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那你有沒有問過我？」
宥希逼近一步，眼神狠得讓人發冷。
「你有沒有問過，我要不要你這種犧牲？」
在熙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不想失去你們……」
「那你就更不該走。」
宥希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更痛。
「你以為你退出，事情就結束了？」
「公司只會知道——這招有效。」
「下一個被剪掉的，又會是誰？」
「你冷靜一點。」
知宇終於開口。
他一直坐在角落，雙手交握，像是在等這一刻。
「現在不是吵輸贏的時候。」
「那是什麼時候？」
宥希笑了一下，笑意卻沒有到眼底，「等公司幫我們決定好，誰留下、誰消失？」
空氣瞬間凝結。
在熙猛地抬頭，看向宥希。
「你在說什麼？」
宥希沒有看他。
那一刻，在熙忽然明白——
有些話，他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知宇看著兩個人，語氣沉重。
「夠了。」
這不是命令，是疲憊。
「今天到這裡。」
他看向在熙，「你不是一個人。」
又看向宥希。
「但你也不能一個人扛。」
宥希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轉身，走回房間。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是落在每個人心上。
幾分鐘後，客廳的手機震動聲突兀地響起。
知宇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心微微一動。
「……仁浩哥。」
他走到陽台接起電話，門沒有完全關上。
裡頭的人都沒有刻意偷聽，
卻還是清楚地聽見了幾個關鍵字。
「照片的來源？」
知宇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沉默了一下。
「現在還不能確定。」
朴仁浩的語氣聽起來比平常更慢，「但可以先排除一件事。」
知宇沒有說話。
「不是私生，也不是外流的飯拍。」
允赫的背脊瞬間繃緊。
俊浩抬起頭，筷子停在半空。
「那些照片的角度，」
朴仁浩低聲說，「太剛好了。」
「知道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什麼時候會分開，
也知道——哪一張最有殺傷力。」
知宇的喉嚨發乾。
「意思是……公司裡面？」
電話那頭沒有正面回答。
只傳來一句近乎提醒的低語。
「最近合約、續約、第二張專輯分潤，
你們有沒有發現——討論得特別慢？」
陽台外的風很冷。
知宇閉了閉眼。
「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後，他沒有立刻回到客廳。
而屋內的其他人，也已經明白了。
這不是失控的意外。
而是一場，被計算過的警告。
第三十四章｜最後的舞台
那是一場早就排定、也已經公開的舞台。
即使內部已經下達暫停通知，公司仍沒有撤下在熙的名字。
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太多雙眼睛正在等。
撤人，比讓他上台更容易引爆問題。
所以他被留下來，站在光裡。
在一切正式生效之前。
彩排結束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舞台燈還沒全關，只留下幾盞工作燈，照得空曠的場地顯得格外冷。
在熙坐在地上，背靠著音箱，耳機還掛在脖子上。
他沒有說話。
從早上那場爭執結束後，他就很少開口。
不是因為沒話說，而是發現——
他說的話，從來沒有被拿去做選項。
「等一下正式舞台，記得走位不要亂。」
工作人員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最後副歌，宥希靠前一點，在熙補上，鏡頭要抓你們兩個。」
這句話說得自然，像是再普通不過的安排。
宥希站在不遠處，手插在口袋裡，低低應了一聲。
「知道了。」
在熙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自清晨之後，他們第一次對上視線。
沒有火藥味，卻比吵架更陌生。
正式演出前十分鐘。
化妝室裡安靜得出奇。
允赫低頭整理耳麥，俊浩坐在一旁暖嗓，知宇站在鏡子前，反覆確認領夾的位置。
宥希卻走到了走廊盡頭，撥了一通電話。
「我只確認到這裡。」
他的聲音很低，語氣卻冷靜得不像一整晚沒睡的人。
「照片是先被賣出去的，不是先流出。」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說了什麼。
宥希閉了閉眼。
「我知道。」
「所以我才說——不是粉絲。」
他停頓了一下。
「那個人不會自己動手。」
「他只負責把門打開。」
掛斷電話後，他沒有立刻回頭。
走廊的燈白得刺眼，照得他眼底的陰影無所遁形。
他知道自己已經踩進來了。
而且，退不回去。
舞台開始。
前奏一下，全場尖叫聲湧起。
《不能靠近》的節奏比上一張專輯慢，卻更沉，像是把所有不能說的話，一層一層壓進旋律裡。
在熙站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燈光打下來的瞬間，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被看見」，也可以是一種審判。
第一段主歌，他唱得很穩。
第二段開始，鏡頭如預期般慢慢推近。
最後副歌。
宥希照著安排，往前一步。
距離近得幾乎能碰到肩膀。
那是公司要的畫面。
卻在那一刻，在熙改了。
不是走位，是聲音。
他沒有多唱一個音，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
只是在那句——
「不能靠近，卻離不開你」
落下的瞬間，聲音微微顫了一下。
不誇張。
卻真實得讓人心口一緊。
台下的尖叫聲變了。
不再只是興奮，而是某種說不出的安靜。
宥希轉頭看他。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
在熙沒有選擇離開。
他選擇站在這裡。
演出結束，燈光暗下。
在熙站在原地，喘著氣。
汗水順著頸線滑進衣領，他卻沒有第一時間走下台。
宥希走到他身邊，聲音很低。
「你剛剛——」
「我知道。」
在熙沒有看他。
「不是計畫內的。」
宥希沉默了一下。
「後悔嗎？」
在熙終於轉頭，看向他。
眼睛紅，卻沒有哭。
「如果我什麼都不做，」
他輕聲說，「那才是真的被剪掉。」
宥希沒有再說話。
只是伸手，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肩。
那不是安慰。
而是一種確認。
當晚，《不能靠近》的舞台片段迅速登上熱搜。
有人說他們唱得太真。
有人說那一眼不像演的。
而在另一個角落，有人盯著數據，慢慢勾起嘴角。
「果然有效。」
手機螢幕上，播放著舞台定格的畫面。
下一步，該更狠一點了。
第三十五章｜反擊的序幕
舞台結束後，世界沒有因此恢復秩序。
回到宿舍時，已經接近凌晨。
新宿的夜色被霓虹拉得很長，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在熙的手機從下台後就沒有再亮過。
沒有新的通知，也沒有撤回那條「暫停行程」的公告。
像是公司已經不需要再確認他的存在。
客廳裡燈光昏白。
五個人坐得很散，卻誰也沒有回房。
沒有人先開口。
直到允赫把外套放下，低聲說了一句：
「……所以現在，我們是被放著不管了？」
沒有人回答。
俊浩靠在牆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手機，螢幕上還停在被取消的代言郵件畫面。
「以前至少還會演一下關心。」
他苦笑了一下，「現在連理由都懶得給了。」
知宇坐在餐桌旁，背脊挺直，像是在等什麼。
等一個終於必須被說清楚的時刻。
門口傳來極輕的聲響。
宥希從房間出來，換了衣服，頭髮還沒完全乾，眼神卻比白天冷靜得多。
在熙第一個抬頭。
「……你昨天晚上，真的只是沒回來睡嗎？」
宥希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邊，把手機放下，螢幕亮起，上面不是照片，而是一串模糊的對話截圖、時間點、轉傳路徑。
「我去確認了一件事。」
他語氣平靜，卻讓空氣瞬間繃緊。
「那張照片不是偶然被拍到的。」
允赫皺眉。
「你是說……不是私生？」
「私生只負責拍。」
宥希看向他，「不負責決定什麼時候放出來。」
俊浩的手停住了。
「所以是有人……等著那個時間點？」
「不只等。」
宥希淡淡地說，「是安排。」
在熙怔住了。
「安排……什麼？」
宥希這才轉向他。
那一瞬間，他的語氣放低了，卻更殘忍。
「安排在你新歌預告釋出的那天晚上。」
「安排在公司最需要提醒你——
『你還沒站穩』的時候。」
在熙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忽然想起那天錄音室裡，自己戴著耳機，一遍一遍調整和聲的畫面。
原來在那個時候，世界已經替他下了另一個決定。
門鈴響了。
很突兀。
知宇站起來，去開門。
朴仁浩站在門外，臉上帶著疲憊，像是走過一段不短的路。
「我想你們應該還沒睡。」
他進來後，沒有多寒暄，目光在五人臉上掃過一圈。
「剛好，都在。」
他坐下來，沒有拿水。
「我只能說到這裡。」
「但有一件事，你們要知道。」
屋內很安靜。
「這種照片，不是第一次出現。」
朴仁浩的聲音很慢，「也不是最後一次。」
允赫臉色一沉。
「你是說，公司以前也這樣？」
「每當有人開始變得太重要，
太有議價空間，
太不容易被替換。」
他停了一下。
「就會有人提醒他——
你還在名單裡，不在決策桌上。」
在熙低下頭。
「所以……我被暫停，不是因為照片。」
「不是。」
朴仁浩看著他，「是因為你開始被看見了。」
知宇終於開口。
「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
這句話不像請示，更像確認。
朴仁浩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他們，像是在衡量什麼。
最後只說了一句：
「公司不怕你們吵。」
「他們只怕一件事。」
「什麼？」
「你們一起醒來。」
這句話落下後，沒有人再說話。
時間彷彿停住。
過了很久，在熙才慢慢抬起頭。
他的眼睛還紅著，但聲音不再顫。
「如果我留下，」
他說，「不是因為你們要我留下。」
他看向宥希，看向知宇，看向每一個人。
「而是因為——
我不想被剪掉。」
宥希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那不是安慰。
是認可。
他們沒有討論計畫，
沒有分工，
甚至沒有一句「我們要反擊」。
只是坐在那裡。
第一次，沒有人站在門外。
而某些原本被決定好的未來，
也在這個夜晚，
悄悄鬆動了一點。
第三十六章｜反擊不是吶喊，是準備
清晨的宿舍安靜得不像有人住。
窗外的天色還沒完全亮起來，城市被一層薄霧壓著，像是連呼吸都必須小心。
宥希坐在餐桌前，面前攤著幾張列印紙和一支沒蓋蓋子的筆。
咖啡已經冷了，他卻一口都沒動。
那不是一個衝動的夜晚。
那是一個，他終於確定「不去做會更後悔」的夜晚。
紙上標著幾個時間點——
新宿舍交屋前一週、搬家當天、照片拍攝的那個深夜。
維修申請紀錄、臨時通行證、被延後更新的監視器畫面。
零碎、瑣細、看起來毫無戲劇性。
但正因為太乾淨，反而讓人不安。
「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
他低聲說，像是在確認，也像是在警告自己。
知宇走出房間時，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宥希抬起頭，兩人對視了一秒，沒有寒暄。
知宇走近，把門關上。
「你沒回報公司。」
這不是質問，是確認。
宥希點頭。
「現在回報，只會讓它消失。」
知宇沒有反駁。
他坐下來，看著那些資料，眼神慢慢沉下去。
「你覺得，是哪一邊的人？」
「我不確定。」
宥希坦白得近乎冷酷，「但我確定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他們知道什麼時候拍，拍哪一張，最有效。」
知宇的指尖在桌面輕敲了一下。
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我昨晚聯絡了一個人。」
宥希抬眼。
「不是公司的人。」
知宇補了一句，「以前欠過我一次人情的。」
他沒有說對方是誰，也沒有提任何背景。
只是一句：
「我不是要告誰。」
「我只是想知道——他們怕的是什麼。」
這句話落下時，空氣像是被重新定義了。
不是防守。
是試探。
在熙醒得很晚。
這幾天他幾乎沒有睡好，夢裡總是反覆出現那張照片——不是畫面本身，而是被看見的感覺。
像是被從世界裡拖出來，攤在光下。
他走進客廳時，看到三個人圍在桌邊。
沒有抬頭看他，卻也沒有避開。
那一瞬間，他心裡忽然一沉。
宥希把手機推到他面前。
螢幕上不是照片。
是截圖。
匿名帳號的交易紀錄、被標記的檔案名稱，冷冰冰的一行字——
「測試曝光 A 組」
在熙看了很久。
久到允赫和俊浩都不敢出聲。
最後，他抬起頭。
「所以我不是意外，對嗎？」
沒有人回答。
但也沒有人否認。
那一刻，在熙忽然懂了。
不是世界突然變壞。
而是有些事，早就被安排好了。
他沒有哭，也沒有退後。
只是輕聲問了一句：
「那我現在，能知道多少？」
宥希看著他。
不是保護的眼神。
是把他拉進來的眼神。
「你能知道的，是我們會走哪一步。」
允赫終於開口。
「如果真的要反擊，」
他的聲音低，但很穩，「我不想最後一個知道。」
俊浩立刻接話。
「也不想再看誰被推出去擋。」
知宇看著他們。
這一次，他沒有說「我是隊長」。
他只是說：
「那我們從現在開始，沒有個人行動。」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沒有誰自己扛。」
「要走，就一起走。」
窗外的天終於亮了。
不是晴朗的那種亮，是暴雨前的白。
在熙低頭，把手機螢幕按熄。
他第一次意識到——
這不是一場關於清白的戰爭。
而是一場，關於留下來的戰爭。
而他，終於被允許站在裡面了。
第三十七章｜看不見的邊界
在熙把 Demo 傳出去的時候，已經過了傍晚。
錄音室的燈沒關，螢幕亮得有些刺眼，他卻懶得調暗。
耳機掛在脖子上，最後一段和聲還在腦中反覆回放，像是怎麼也不肯離開。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不是創作，是修剪。
寄出後不到半小時，回覆就跳了出來。
沒有寒暄，也沒有多餘的語氣。
「收到。第三段歌詞裡的『我們』稍微敏感，改成『我』會比較安全。」
在熙的視線停在那行字上，很久。
游標還閃在那一句沒被改掉的歌詞上——
像是在提醒他，哪裡不被允許存在。
他沒有馬上動鍵盤。
只是慢慢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原來不是要他寫得更好，
是要他寫得更孤單。
不是單純去團體化。
而是連那個曾經站在他身旁的人，也一併從句子裡消失。
晚一點，俊浩和允赫回到宿舍。
門剛關上，在熙就察覺到不對。
他們帶回來的是好消息——個人代言有了進展，品牌態度比預期積極。
照理說，這應該是值得慶祝的事。
可沒有人笑。
俊浩說話的時候，眼神一直避開在熙。
允赫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放下，手卻沒有立刻收回。
「……恭喜。」
在熙先開口，聲音很輕。
那一瞬間，空氣像是被什麼壓住了。
俊浩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允赫點頭，卻連一句「謝了」都說得很勉強。
不是他們不想分享。
而是分享本身，在此刻變成一種罪。
公司不需要逼他們站邊。
只要讓他們開始在成功面前感到愧疚，就夠了。
同樣的時間，另一個地方，知宇坐在會議室裡。
桌上的合約被推到他面前，頁數不多，卻沉得讓人不想翻開。
金代理笑得溫和，語氣像是在替他著想。
「你是隊長，應該最明白。」
「這樣分流，對大家才是最好的平衡。」
知宇看著那份文件，沒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懂了。
原來隊長不是用來保護的。
只是公司用來測試——
其他人會不會乖乖接受安排的節點。
「我知道了。」
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那語氣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夜深後，宿舍只剩下一盞燈。
宥希坐在房間裡，背靠著床沿，抬手按著眉心。
那是一種連生氣都來不及的疲憊。
在熙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
他轉身倒水，拿了藥，又走回來。
手伸出去的瞬間，卻停住了。
他突然意識到——
這不是距離，是被劃出來的線。
沒有公告，沒有說明。
卻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宥希抬頭，看見他，眼神微微一動，卻什麼也沒說。
在熙把水放在桌上，沒有再靠近。
他們待在同一個空間裡，
卻像是被要求，分別學會站在不同的位置。
深夜，知宇回到宿舍。
他走進客廳，關掉最後一盞燈。
黑暗湧上來的那一刻，他站在原地，看著走廊裡一扇扇緊閉的房門。
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不是要他們分開。
是要他們學會，被拆開之後，還要自己鼓掌。
而這條邊界，已經畫好了。
第三十八章｜只有你聽得懂的聲音
在熙改歌改到很晚。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小燈，宥希靠在床頭，戴著耳機翻行程表，偶爾抬眼看他一眼，又很快移開。
他們同在一個空間，卻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真正說過話。
在熙盯著螢幕，歌詞被改得越來越安全。
「我們」被刪掉，
「一起」被換成模糊的代名詞，
所有可能被解讀的句子，都被修得只剩輪廓。
這是公司要的版本。
他照做了。
直到最後一段。
那是一個幾乎不會被注意的過門。
在熙戴著耳機，反覆聽那幾秒的節奏，指尖停在觸控板上。
然後，他在節拍之間，多留了一拍。
不是旋律。
不是歌詞。
只是一個被切碎、被隱藏在和聲底下的節奏節點——
短、長、短、停。
在熙深吸了一口氣，把檔案存好。
他沒有回頭看宥希，只是在送出檔案前，小聲說了一句：
「……我改好了。」
宥希「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隔天清晨，宥希在車上聽到那段 Demo。
前半段一切如常，直到那一拍出現。
他下意識地把音量調大，又倒回去聽了一次。
第三次，他才確定。
那不是失誤。
那是訊號。
一個他很久以前就記得的節奏。
那時候他們還沒出道，練到半夜，燈壞了，整間練習室一片黑。
在熙拍著節奏笑他：「如果哪天找不到我，就照這樣敲。」
宥希靠回座椅，閉上眼。
胸口那股緊繃了好幾天的東西，終於慢慢鬆開。
晚上回到宿舍，房間裡只剩他們兩個。
門關上的那一刻，在熙像是被抽掉力氣一樣，站在原地沒動。
宥希放下包，轉過身看他。
「你怎麼了？」
在熙低著頭，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
「他們一直在刪我寫的東西……」
「好像只要我再多留下什麼，就會變成錯的。」
宥希走過去，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伸手，把在熙拉進懷裡。
不是用力的擁抱，是那種——
只要你一放鬆，就不會倒下的距離。
在熙的額頭抵在他肩上，呼吸微微顫著。
「我是不是……真的只會拖累你們？」
宥希的手收緊了一點。
「你不是拖累。」
他的聲音很低，卻很穩。
「你是他們想剪掉的那一段。」
在熙一愣。
宥希低頭，額頭輕輕碰上他的。
「因為你留下來的東西，他們控制不了。」
那一瞬間，在熙的眼眶徹底紅了。
宥希抬手，替他把耳機拿下來，隨手丟到床上。
「你剛剛那一拍，」
他貼著在熙的耳邊，語氣很輕，「我聽到了。」
在熙的呼吸一滯。
「你聽得懂？」
「嗯。」
宥希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是真實的。
「只有我聽得懂。」
在熙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他胸前。
「我以為你會覺得我在找麻煩。」
「不會。」
宥希低聲說，「那是你在告訴我，你還在這裡。」
他們就這樣站了一會兒。
沒有再談公司，沒有談教條，也沒有談未來。
只有呼吸慢慢同步。
過了很久，宥希才開口：
「先休息吧。」
「等他們以為我們被拆開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再動手。」
在熙輕輕點頭。
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同一張床上。
很久沒有這樣，什麼都不用防備。
而他們都知道——
這不是退讓。
只是，把刀藏好而已。
第三十九章｜證據的起點
公司以為一切正在回到正軌。
在熙交了「安全版本」的歌，
宥希在鏡頭前配合得完美，
允赫與俊浩的個人行程穩定推進，
輿論逐漸被新的話題沖淡。
金代理在會議室裡翻著報告，語氣輕快。
「現在這樣就很好。」
「風險被切開了，團體還在。」
沒有人注意到，
那天的知宇，全程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
他只是點頭，記下每一個字。
那天晚上，知宇沒有回宿舍。
他坐在一間沒有招牌的小型法律事務所裡，燈光很白，空氣很冷。
對面的律師翻著資料，眉頭越皺越緊。
「你們的合約裡，確實有『形象管理』的模糊條款。」
「但這個，」他點了點其中一頁，「不能這樣用。」
知宇抬眼。
「如果照片的取得方式，涉及未授權的進入、偷拍，甚至是內部人員外流呢？」
律師沉默了幾秒。
「那就不是形象問題。」
「那是刑責風險。」
知宇沒有露出任何情緒。
只是把手機推過去。
螢幕上，是宥希凌晨傳來的訊息。
——我找到第一個轉手的人了。
同一時間，宥希坐在車裡，窗外的霓虹一盞一盞掠過。
他沒有回頭。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照片不是你拍的？」
對方聲音發抖。
「我、我只是拿到檔案……有人說只要放到指定帳號，就會有人接手。」
「誰？」
沉默。
宥希語氣冷了下來。
「你最好現在就說。」
電話那頭終於吐出一個名字。
不是高層。
不是經紀人。
是一個專門處理藝人數據、合約評估的內部窗口。
那種平常沒有人會記得的職位。
宥希掛掉電話，靠回椅背。
原來不是失控。
是精算。
隔天，知宇回到宿舍時，天還沒亮。
客廳燈亮著。
在熙坐在桌前，手裡捧著一杯早就冷掉的水。
他抬頭看見知宇，張了張嘴，卻沒問。
知宇走過去，把一份列印資料放在桌上。
「不用現在看。」
「但你要知道一件事。」
他語氣很輕。
「公司不是在保護團體。」
「是在確認——誰最先被拿掉，代價最低。」
在熙的指尖微微發抖。
「那我們……」
「我們不跑。」
知宇看著他，眼神第一次不像隊長。
「我們換位置。」
那天晚上，五個人第一次沒有避開話題。
沒有公司，沒有經紀人。
宥希把找到的線索一條一條說清楚。
允赫聽到一半，低聲罵了一句。
俊浩笑了一下，卻笑得很冷。
「原來我們不是商品。」
「是測試數據。」
空氣安靜下來。
最後，是在熙開口。
「那首歌，」
他低聲說，「不是只有一個暗號。」
所有人看向他。
「副歌後面，我留了一個結構。」
「如果公開版本被改，聽得出來的人，會知道是誰動的。」
那一刻，知宇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反抗。
這是證據的起點。
第四十章｜剪刀握在誰手裡
公司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上午，察覺不對勁的。
不是輿論爆炸。
不是新聞翻車。
而是——數字開始失控。
《不能靠近》的試聽數據，被分成了兩條曲線。
官方版本正常上升。
另一條，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榜單上。
它存在於工作室後台、音樂論壇、
被標記為「未完成檔案」的資料夾裡。
不是所有人都聽得到。
但聽得到的那些人，
都知道那不是意外。
內部流通的 Demo 版本，在特定圈層裡被瘋狂轉載。
有人在討論節奏差異。
有人在比對結構。
有人開始問——
「為什麼正式版少了一段？」
金代理第一次感到不安。
「誰讓 Demo 外流的？」
沒有人回答。
因為那不是外流。
那是被留下來的痕跡。
同一時間，知宇坐在會議室裡，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
不是控訴。
不是威脅。
是一份風險評估報告。
上面列著三件事：
1.偷拍照片的可能刑責
2.內部人員外流的連帶責任
3.合約中「創作署名」與實際修改的法律爭議
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若藝人選擇不續約，以上風險將進入公開程序。
會議室靜得可怕。
金代理抬頭，第一次真正看向這個一直「很聽話」的隊長。
「你在威脅公司？」
知宇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我只是在提醒。」
他語氣平穩，「剪刀不是只有一把。」
那天晚上，宿舍很安靜。
宥希坐在床邊，看著在熙整理歌本。
「你不怕嗎？」
在熙停下動作。
「怕什麼？」
「怕我們真的走到沒有退路。」
在熙想了想，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很小，卻很清楚。
「我以前以為，退一步是保護大家。」
他抬頭，看著宥希。
「現在我知道了。」
「他們最怕的，是我們知道自己值多少。」
宥希伸手，把他拉近。
額頭相抵。
「那就算清楚。」
窗外的夜很深。
而這一次，
剪刀落下之前——
他們已經握住了帳本。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