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病房探訪的人,變化其實不大。
有些人一進門就開始做事。
調枕頭、拉被子、問要不要喝水, 動作很多,聲音也多。
有些人站在床邊,彎下腰,
一聲一聲叫著阿嬤。 語氣刻意用力, 像是怕這一聲沒有被記住。
也有少數人,
只是站著。
他們看幾分鐘,一句話也不說。
老人醒著,就輕聲叫幾下; 老人閉著眼,就靜靜看著。 然後離開。
以青一開始不懂,
後來慢慢懂了。
重點或許不在於關心與否,
而是在於背後帳單與親情的結算方式。
每個人來到這裡,
都在交出一個無法用貨幣量化的表現。 是希望結算那天能緩一點, 還是其實已經等得不耐煩, 只有自己知道。
沒有人說出口,
但空氣裡一直有那個標準—— 不要被記成那個「沒出現」的人。
病房裡的氣氛並不固定,
它會跟著人變。
每天的探病都像一種化學組合。
同樣幾個人, 只要順序一換, 氣氛就會不一樣。
有時候一群人一起來,看起來很熱切。
聲音多、動作多、關心也多。
但只要那個平常最有分量的人不在,
氣氛就會立刻鬆掉。
不是變冷,
而是恢復成很像親戚之間的日常。
隔壁床的自動念佛機一直在。
一開始聽,會以為是醫療儀器運轉的聲音。
「重音—輕音」的規律循環, 很像家用血壓計在反覆出力。
血壓計:
ㄍ一ㄥ —— ㄍ一ㄥ ——
念佛機(遠聽):
無、阿——
聲音被喇叭推回來, 陀落在重音上, 佛拖著不必要的殘響。
聽起來不像人在念,
比較像某種便宜機器,被設定成不能停的節奏。
「南——無——阿——彌——陀——佛——」
它不看人,
不等人, 也不管這時候 是不是有人正在努力表現。
那聲音像是在宣告一件事——
這裡不是為了人的心情設計的。
以青坐在那裡,
忽然意識到, 自己也正在被看。
或許在別人眼裡,
她就是那個 看不見、卻始終存在的評審。
而隔壁床的念佛機,
在這一刻顯得特別殘酷。
因為它完全沒有參加這場考核。
它不怕被說沒盡孝,
不怕被說冷血, 也不怕被記住。
它只是待在那裡,
用那個對世間毫無要求的非人聲, 一遍一遍地念著:
「南無阿彌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