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瀰漫著舊紙與咖啡的氣味。林墨坐在橡木書桌前,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像等待某種神諭。螢幕上閃爍的光標已經停滯了三個小時。
「真愛的道路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他低聲念著剛打出的句子,那是莎士比亞的警句,此刻卻像在嘲笑他自己。身為得過文學獎的小說家,林墨能寫出讓讀者淚流滿面的愛情故事,卻無法為自己的感情找到一個恰當的句點。
門鈴響了。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蘇心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兩杯還溫熱的拿鐵。她的髮梢沾著細雨,像撒了一層碎鑽。
「你又把自己關了一整天。」她走進來,自然地將一杯咖啡放在他手邊,另一杯留給自己。
林墨沒有抬頭:「我在寫結局。」
「哪個故事的結局?」
「我們的。」
空氣突然凝結。蘇心放下咖啡杯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你決定好了?」她的聲音平靜得異常。
林墨終於轉過身,看著這個在他生命中存在了七年的女子。他們相遇於一場文學講座,她是提問最犀利的讀者,他是回答最笨拙的作家。後來她成了他的編輯、他的第一個讀者、他失眠夜的傾聽者。
也是他始終不敢稱之為「愛人」的人。
「心,妳知道我的問題。」林墨揉著太陽穴,「我能寫出最動人的愛情,卻不相信它存在於現實。我筆下的角色可以為愛跨越山海,但我自己⋯⋯連一句『我愛妳』都說不出口。」
蘇心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被雨模糊的城市燈火。
「記得你寫《紙上星辰》的那年嗎?」她忽然說,「你卡在第六章,說不知道女主角為什麼要原諒男主角的背叛。」
「記得。妳當時說——」
「我說,因為愛不是完美的方程式,而是混亂的選擇。」蘇心轉過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閃亮,「你說我的想法太理想化,真愛需要純粹,不能有瑕疵。」
林墨苦笑:「那時我多麼自以為是。」
「不,你那時是真誠的。」蘇心走近,手指輕輕拂過他書架上那些自己編輯過的書,「這七年,我看著你筆下的愛情從童話變成悲劇,再從悲劇變成某種更複雜的東西。你在尋找,墨。就像所有真正的文學家一樣,你在尋找愛的真相。」
她停在他面前,距離近得他能看見她睫毛上未乾的雨珠。
「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愛沒有『真相』?也許它就像你寫的故事——每一次都不一樣,每一次都充滿錯誤與修正,每一次都需要勇氣去書寫下一章?」
林墨感到喉嚨發緊:「如果⋯⋯如果我永遠寫不出完美的愛情呢?」
「誰說需要完美?」蘇心微笑,那笑容裡有他熟悉的一切——耐心、理解,以及某種他不敢命名的東西,「你看莎士比亞,羅密歐與茱麗葉是完美的嗎?他們甚至沒有機會變老、爭吵、互相失望。完美的愛情只存在於死亡定格的那一刻,而我們⋯⋯」
她伸手,指尖輕觸他的手背。
「我們還活著。我們有機會把這條不平順的路,一步一步走成我們的獨家故事。」
林墨低頭看著他們幾乎相觸的手,突然明白自己犯了多麼文學家的錯誤——他一直在尋找愛的定義,卻忽略了愛本身就是定義的過程。
他關掉電腦上那篇永遠不滿意的故事,站起身,第一次主動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
「那麼⋯⋯」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們的故事,下一章該怎麼寫?」
蘇心眼中的光芒終於匯聚成他讀得懂的文字。
「一起寫。」她輕聲說,「用真實的眼淚、真實的笑聲,還有真實的不完美。」
窗外,雨漸漸停了。城市燈火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流淌成河,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等待一個新的開始。
而在這間充滿紙張與咖啡香氣的書房裡,一位文學家終於學會——最偉大的愛情故事,從來不是寫在紙上,而是兩個靈魂願意在現實的粗糙紙張上,不斷書寫、塗改、堅持。
因為真愛的道路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
但正是那些坎坷,讓牽著的手握得更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