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謹以此文紀念
Matt Kwasniewski-Kelvin
(1999-2026)初次聆聽 Black Midi 時,你大概很難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聽懂」了什麼,似乎這張專輯拒絕提供告示指引,既不鋪陳情緒、也不建立共識,甚至不打算讓聽者安心地站在任何熟悉的風格立場上。聲音像是被拆解後重新組裝的機械裝置,零件彼此摩擦、卡頓、錯位,卻又能夠高速運轉,要求你進入他們特有的節奏邏輯之中,接受混亂本身即為秩序。
首張專輯《Schlagenheim》並非英國後龐克復興浪潮中的又一張吹捧之作,拋開所有炒作與期待,更像是把搖滾樂這具腐爛屍體解剖後的重新拼裝,接著給予電擊讓其復活:沒有懷舊姿態,也沒有青年焦慮的自怨自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偏執、幾近暴力的結構思考,聽起來狂亂,實際上極度自覺,各式曲風與旋律混雜而成的巨大怪物音樂在你的意識邊緣進出游移,成為對傳統音樂結構的一記耳光。
【錄製背景】

Black Midi 於 2017 年在倫敦成立,成員包括 Geordie Greep(主唱、吉他)、Matt Kwasniewski-Kelvin(主唱、吉他)、Cameron Picton(主唱、貝斯)以及 Morgan Simpson(鼓)。團名取自一種小眾的網路音樂形式「black MIDI」,其特色是利用極大量的 MIDI 音符,製作高度密集的編曲。Greep 表示,他是在網路上接觸到這個名詞後選擇了它作為團名,吸引他的主要是這個詞彙的視覺感受,而非其音樂上的意涵。
四名成員皆就讀於位於倫敦的藝術學院 BRIT School,這個以孕育流行巨星聞名的體制,卻意外成為他們解構搖滾語言的起點,他們利用學校的排練空間發展創作,並以長時間即興演奏磨合彼此。成軍後刻意維持低調的網路存在與有限的媒體曝光,使外界對他們產生神祕、難以捉摸的印象,進一步強化其傳奇色彩。

《Schlagenheim》由製作人 Dan Carey 操刀,他在 Windmill 駐場演出的開幕之夜首次目睹 Black Midi 現場演出,隨即意識到樂團並不適合被拖入漫長的發展期。整體錄音僅五天,九首曲目中有八首在此期間定案,然而這樣的高密度製作雖然看似倉促,其實內容全數建立在樂團長時間反覆排練與拆解素材的基礎上,錄音室只是組裝與決斷的場所。專輯名稱為樂團自創的詞彙,Greep 表示,這來自他所構想的一個虛構世界,專輯中多首歌曲概念皆設定於此。
專輯歌曲源於長時間的 jam session,有時即興演奏會延續數小時,樂團再從中擷取片段、節奏或動機,加以壓縮與重構。Geordie Greep 將這種方法視為持續實驗的過程,刻意踏入陌生風格,容許失敗與變形成為創作的一部分。Carey 則進一步擴展聲響邊界,引入鋼琴、手風琴、合成器與鼓機,營造無法現場複製的質地,使專輯呈現出乾燥、動態強烈,並在混亂與節制之間游移的聲音性格。
【歌曲介紹】
《Schlagenheim》從〈953〉開始便拒絕鋪墊。不規則拍號與斷裂的吉他動機反覆衝撞,在爆發段落與緩慢靜謐的片段之間來回切換,融合指彈吉他與環境噪音。Greep 的人聲也對應在理性敘述與爆裂吼叫間轉換,讓整體形成持續收縮的張力與釋放,像是被推入失控邊緣後又突然收手,讓聽者被迫成為故事的一部分,卻無從確認自己所處的位置。
〈Speedway〉刻意壓低能量,以吉他與鼓為核心 groove,結構相對克制。斷奏式吉他彈奏與擺盪不定的電子打擊常被拿來與早期 Talking Heads 相比,疲乏的語調描述城市更新與荒謬的公共空間,聲音逐步堆疊卻始終不給出口,彷彿諷刺都市發展本身就是一場延遲爆炸。
〈Reggae〉的命名本身像是淘氣的惡作劇,樂曲僅留下稀薄的 dub 幽影,其餘部分被數學式的節奏與噪音侵佔。Kwasniewski-Kelvin 的吉他顫動不安,Simpson 的鼓擊則始終精準複雜;〈Near DT, MI〉以直線高速推進,結合噪音與 D-beat 節奏,在短時間內完成高潮與轉折,歌詞指向密西根水資源污染危機,重複語句成為控訴的工具,簡潔到令人不適:「水裡有鉛……你是不是快要瘋了?」
〈Western〉選擇與專輯其他曲目背道而馳的路徑:篇幅被刻意拉長,結構向四面八方延展,最終形成一首成熟而複雜的八分鐘長曲,也成為全專輯最關鍵的核心段落。依舊保留 Black Midi 習慣性的曲風突變與荒誕異象。原本偏乾燥冰冷的製作手法在此逐步鬆動,配器層層堆疊後又突然收束回起點,背景中浮現的班鳩琴,成為這張專輯少數溫柔美麗的瞬間。
〈Of Schlagenheim〉以持續音揭開序幕,隨即跌入節奏與結構不斷位移的混亂場域,頻繁變換的拍號讓侵略性的後龐克推進與突兀插入的旋律片段彼此摩擦;〈bmbmbm〉則以極簡結構形成對照,貝斯重複樂句與無浪潮節奏構成機械式循環,Greep 反覆低語「She moves with a purpose」,以不同聲線塑造帶有凝視與物化意味的角色視角。專輯版加入扭曲的女性哀號取樣,使歌曲從冷調的怪誕重複,轉化為更具心理壓迫感的氣氛營造。
〈Years Ago〉篇幅短促卻資訊密度極高,節奏在瞬間完成多次轉向,將帶有藍調邏輯的寫作骨架,強行套入瘋狂而粗礫的噪音編制與製作手法之中,讓 Black Midi 最講究的結構與最骯髒的聲響正面衝撞,形成一首情緒與技術同時過載的瞬間爆發。Kwasniewski-Kelvin 在此接手主唱,以急促的人聲插入聲響縫隙,同時不斷把自己的吉他音色推向極限,砸出一種殘裂的獨特音色。
〈Ducter〉作為專輯收尾,以一場心理治療的對話作為敘事軸心,節奏在不規則拍點與急促轉速之間游移,逐步推向失控的噪音高潮。人聲在吟唱與刻意幼稚的嬰語之間反覆切換,角色意識與聲音形態同時崩解。隨著器樂層層堆疊,動態張力不斷被推高,舞動感、短暫的前衛平靜與張狂刺耳的製作在同一首歌中輪番現身,最終匯聚成一場混沌而暴烈的爆發。

在《Schlagenheim》這個虛構世界中,事物沒有確切含義,卻足以容納荒謬、暴力、幽默與理智的並存,最終證明了一件事:當代搖滾仍然可以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只要有人願意承擔失敗的風險。這是一支拒絕向聽眾靠攏半步的樂團所做的專輯,全程吹毛求疵,甚至帶點自命清高,但正因如此,它展現了 Black midi 為何是這一世代最為卓越的樂團之一。
並非用來討好聽眾的作品,也不急於證明技術能力或文化品味。這張專輯真正令人信服的地方,在於對混亂的處理方式,每一首歌都像是一次對結構的試探,測量聲音在崩壞前能承受多少張力。Black Midi 對英國實驗與後龐克歷史顯然瞭若指掌,卻拒絕成為任何傳統的延續者,他們選擇在陰影中行動,讓音樂本身成為唯一的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