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6 年末,Josh Davis 以 DJ Shadow 為名推出首張專輯《Endtroducing…..》,不僅獲得評論界一致推崇,也象徵取樣文化與地下美學的高峰時刻,更讓英國獨立廠牌 Mo’ Wax 從邊緣走向市場核心,成為九零年代 Trip-hop、唱盤主義與另類嘻哈的重要推手。趁著聲勢正盛,主理人 James Lavelle 選擇親自介入創作,提出一項更具野心的構想:以 UNKLE 為名,召集全明星,將地下能量推向更寬廣的舞台。
Lavelle 最初創立 Mo’ Wax,正是受到爵士與取樣文化的啟發,用以策展滋養他所熱愛的音樂場景,因此UNKLE 可說是他商業理念的自然延伸,首張專輯《Psyence Fiction》,將嘻哈美學過濾進更主流的稜鏡之中,為了讓作品吸引更廣泛的族群找來一整串客座明星,包括Radiohead 的 Thom Yorke、The Verve 的 Richard Ashcroft,以及Beastie Boys 的 Mike D等人,共同召喚出一張音樂風格極度多元的作品。

【錄製背景】

UNKLE 早在 1995 年便開始籌備首張專輯,並於洛杉磯進行為期一個月的錄音,過程中產出了多達十五首歌曲,但最終幾乎全數刪除,原因在於這批作品仍未貼近Lavelle 對 UNKLE 計畫的核心想像。直到 1996 年 8 月,隨著 DJ Shadow 正式加入,UNKLE 的輪廓才逐漸成形,兩人開始製作後來收錄於《Psyence Fiction》的素材。
受到 The Verve專輯《A Northern Soul》的啟發,Lavelle 明確意識到自己渴望的不只是抽象節奏,而是能承載情緒與敘事的容器:
「我不想再做那些怪異的嘻哈專輯,聽到 Richard Ashcroft 的作品對我來說是一種啟示,如果我能把那種類型的歌手,帶進我從 Shadow 那裡聽到的聲音世界裡,我就能把這件事做成。」
而 DJ Shadow 製作的歌曲核心依然圍繞著取樣之間的互動,然而,當他選擇邀請其他音樂人即時參與創作時,原本的互動便轉化為一個無限延展的創意螺旋:取樣歌曲成為未來原創歌曲的地基。過去成為現在,現在成為未來;反之亦然。每首歌曲都被包裹在巨大的宇宙聲音囊袋之中,擁有足夠的空間自行發展,同時又保留足夠的相似性,使得連續聆聽時,彼此能相互滋養。

因此,《Psyence Fiction》的內容可以說是極其豐富,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過度」,在聆聽過程中,確實會產生一種輕微卻難以忽視的異質感,對於如此非凡複雜的作品來說,多少有些可惜,有些曲目明顯略勝一籌,整體在段落銜接上也並非始終如一地流暢,但專輯所營造的星際氛圍創意橫生,每一首曲目本身都是成功而精準的演出。
【歌曲介紹】
微小的瑕疵並不足以動搖《Psyence Fiction》 仍是一部迷人作品的事實,特別是對於懂得欣賞原創、混雜實驗精神的折衷主義聽眾而言,專輯以一段長約一分鐘、幾近超現實的引言揭開序幕,取樣自 1983 年的紀錄片《NASA, The 25th Year》。類似太空船震動的聲響,令人聯想到科幻電影中的引擎運轉,電腦彷彿正在啟動系統,準備將船員從冷凍睡眠中喚醒。
接著〈Guns Blazing〉正式展開,在你還沒回過神來便給予一記重拳,由 Kool G Rap 與 Lateef The Truthspeaker 驅動的九零年代嘻哈拼貼,明顯呼應 Shadow 的個人風格;再來〈Unkle – Main Title Theme〉,展現兩位音樂人的張揚與高超技藝,融合電子、搖滾與混音藝術,取樣自 Joy Unlimited 的鼓組、吉他旋律、層層疊疊的樣本聲響,加上宛如登月的迷航刮碟效果與短暫卻恰到好處的小提琴段落,讓整首歌曲光芒四射。
〈Lonely Soul〉可謂近乎奇蹟般的存在,長達九分鐘的篇幅在古典致敬與星際感 Trip-hop 之間展開。迷霧般蔓延的鼓組、閃爍不定的合成器音符,構築出一片充滿詩意、恐懼與絕望的聲音空間。約莫五分鐘後,原本冰冷的等待突然轉化為強烈的情感衝擊,Richard Ashcroft 脆弱而受侵蝕的歌聲在撕裂般的吶喊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狂亂飛舞的樣本聲響,將音樂壓縮至幽暗低音的核心。隨後,交響式的漸強如同降臨的啟示,鼓組節奏重新啟動,最終在合成弦樂的攀升中結束,留下徹底耗盡卻難以抽離的餘震。
多種元素的交錯,讓專輯一直走在一條極細的鋼索上,而〈Celestial Annihilation〉或許正好站在臨界點,究竟是對 Newcleus 等早期電音嘻哈英雄的致敬,還是只是一堆弦樂與合成器堆砌而成的俗艷產物?在疑惑的剎那間,彷彿算準時機,Mike D 在〈The Knock (Drums Of Death Part 2)〉中登場,試圖把 Beastie Boys 的整個音樂生涯濃縮進一首歌裡:早期的龐克階段、饒舌年代以及後期更藝術化的時期,全都融為一體,再加上 Jason Newsted 的貝斯轟炸,完美。
〈Chaos〉為帶點迷幻民謠氣息的漂浮小品,那看似以木吉他為前景的寧靜加上 Mark Hollis 的鋼琴演奏,精準地銜接和加強到 Thom Yorke 主唱的〈Rabbit In Your Headlights〉,低調卻哀傷的憤怒令人屏息,帶著啃噬般的焦慮與遙遠的威脅感,營造出一種異界的神秘氣息,近乎魔性,而這主要歸功於 Shadow 與 Lavelle 所搭建的音樂背景。

專輯發行當下,許多評論指責其中散亂的方向感與整體凝聚力不足,如今看來,這正是《Psyence Fiction》本該呈現的面貌:一場瘋狂、另類巨星雲集的大雜燴;一種打破規則、完全不在乎後果的態度。全憑藉著一個超級樂迷化身為企業家,硬生生把它召喚到世上,除此之外,我想不到這樣的專輯還能如何誕生?而這樣充滿亢奮能量的先鋒人物,如今放到這個世代幾乎已經消失殆盡了。
James Lavelle 從來就不是一個容易被喜歡的人,許多人迫切想看他跌下神壇,主要因為他總是把事情巨大炒作;他的狂妄與錯誤商業決策同樣聞名。這些行為,正是評論者逮住機會痛擊《Psyence Fiction》的原因之一,而這也間接導致 Shadow 離開計畫。但隨著時間,評價發生顯著的平反,終於它如同一座巨石矗立在洪流中,一件奇異而孤立的傑作,隨著歲月流逝,反而愈發龐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