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恨曹公早歸天、二恨借書不知還、三恨大清沒雲盤。
爛尾的紅樓夢,成就了中國文學的最高峰,也是中國文學的大斷崖,後來者只能望樓興歎。
說來很慚愧,我初讀紅樓夢的時候,年紀還小,唯一還剩下的印象,是第六回的初試雲雨,也跟襲人一樣,琢磨著那髒東西,到底是哪流出來的。
再大一點,也為林妹妹覺得可惜,她冰雪聰明,詩才又冠絕群芳,吃虧就吃虧在病殃殃的身體上,如果她能每天早晚堅持葬花一次,每次刨一個兩米五的坑,埋它花瓣五十斤,體質肯定能得到極大改善。如果再加入一些器械,比如刨坑改用九齒釘耙,還能進一步增肌。堅持一年,等閒幾個丫鬟近不得身,寶釵湘雲之流,一次能打十個,有啥男朋友搶不到呢?
等到三讀紅樓夢,已經是人生困頓的中年了,偷一點生活的閑,倚在紅樓的門邊,在裏邊探頭探腦,顛來倒去的讀一段,就像跟一個老朋友聊天,儘管聽它講了一遍又一遍故事,可從來沒有重複感,它明明講的是三百年前一個豪門的離散,我們卻從中看到自己,看穿別人,懂得生活,理解世界,這就是紅樓夢的力量。
這個逐回細品紅樓夢系列,就是我對紅樓的世界探頭探腦的結果。這個系列不過度解讀,不搞什麼影射的陰謀論,只是耐心陪你逐回細讀文本,純粹想帶著大家,去拆解一些情節和名場面。
有一次看一個講紅樓夢的書,書裏說寶玉是小名,那他大名叫什麼呢?書裏就頭頭是道的推測,他說賈寶玉這輩,名字都是王字旁,比如賈璉,賈瑞。那寶玉肯定也是。賈政的正室王夫人三個孩子,老大賈珠,老二賈元春,珠,元,連起來是什麼?朱元璋。所以賈寶玉大名無疑叫賈璋,紅樓夢反清複明實錘了。
真是天衣無縫的推理,給我整笑了,我看很多所謂的紅學,就是這樣跡近無聊的東西。我讀紅樓,就是讀故事的幽微,就是讀人物的請客吃飯,就是讀人的婚喪嫁娶,極限悲歡。
三百年來,我們社會的變化是翻天覆地的,但人還是人,是人就有生老病死、得失悲歡、當然還有愛恨情仇。
而紅樓夢牛逼的地方,就是一個人的生命歷程裏的所有東西,都可以在書裏找到反映,乃至共鳴與啟迪。所以這個系列的任務,就像是一個陪讀員。更多的是去拆解故事,然後分享我的看法。唯一的希望,也不過是想大家,會跟我一起喜歡上這本了不起的傑作。
然而,紅樓夢的難讀,也是有口皆碑的。
它就像一副比清明上河圖還要大的畫卷,裏面畫滿了一段段的亭臺樓閣,三五成群的美人反復出現,有時伴著寶玉,有時圍著賈母,畫卷的邊沿,則是那些醜陋貪婪,愛好折磨年輕女孩的年長婦女,當然也少不了猥瑣、且居心不良的油膩男。
這副畫卷好像沒有盡頭似的,一回回的詩社雅集,一段段的行酒猜令,假如曹雪芹喝酒啃鴨脖子高興起來,還要把大觀園,那似乎不會完的夏天,再延長一些。
反過來說,只要刪了兩回詩社雅集,去掉鳳姐給賈母講的笑話一半,也讓抬著賈母轎子的小子們歇歇腳,少去一些地方,故事長度至少能少個五分之一,人物還是栩栩如生,紅樓夢還是那部紅樓夢,絲毫不影響它的偉大。
紅樓夢前兩回那長長的入話,已經讓適應了速食時代的讀者望而生畏,那冗長的詩文雅集行枚猜令,也是讀者的攔路虎之一,覺得詩文是多餘的,而且分散注意力。
當然,曹雪芹不是不會寫簡潔乾淨的文字,他的句子其實是非常清爽的,惜墨如金起來,你要拿著放大鏡,看它四五次,才能感歎一句:臥槽,牛逼。
問題就在於,現代讀者認為冗長多餘的東西,曹雪芹不認為多餘,他那個時代的讀者也沒認為多餘。我們看看脂硯齋的彈幕就知道了,他們(或她們)都認為小說是寫來細細玩賞的,那拿來玩賞的文字,多少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們都知道曹雪芹詩畫全才,紅樓夢是他心裏至美的夢幻樂園,他當然不希望夢境過早的結束,於是用上他所有的力氣與辦法渲染它的美,這裏邊自然包括了他作畫的經驗與詩才,我們看曹雪芹經常畫的竹石,只要有好的構圖,與好的筆意就夠了,蘭花多了幾只,或多了幾條葉子,石頭少了兩塊,又有什麼關係呢。
還有大觀園裏的所有小姐,看著都是詩人,一出口就是完美的句子,一落地都自帶一維基百科的韻詩與國畫知識,連後來進入大觀園的香菱,詩才也是進步神速,出身寒門,沒有請過老師的邢岫煙,都會揶揄人“從來沒見拜帖上下別號的”,才學最差的李紈,說起《廣輿記》好像也像模像樣,這些美人的學問常常讓讀者大吃一驚。
這種人物的美化,正是傳統文化裏最感性的藝術——中國戲曲的獨特手法。所以大部分的戲迷都是紅迷,很少有例外,因為聽戲,是可以只點一選段來聽的,因為有些選段會特別出彩,特別的美。幾百年來的紅樓夢讀者,也都有自己心水的選段,不是黛玉葬花,那便是寶釵撲蝶了吧。
當然讀者們都知道那些詩文是怎麼回事,都是曹雪芹喝著酒、啃著鴨脖子,邊帶著輕輕調皮的笑,批量製作的,然後把最得意的詩,分配給大觀園詩才第一梯隊的寶、黛、釵。次一點的給探春、湘雲,然後才是香菱和李紈,連記賬都要假手於人的半文盲鳳姐,也分得一句“一夜北風緊”。
與曹雪芹同時代的讀者,能欣賞這些詩文,是因為他們知道,這種聯詩本質上是一種競技的遊戲,他們能欣賞詩文,也能欣賞小說,並沒有覺得這些詩文,妨礙小說的敘事,而是增加了小說的重量,如果能貼合小說人物,那麼更好,如果不怎麼貼合,也無傷大雅啊,因為詩文本身就是美的,而且以前的小說一直是這麼寫的,而他們是讀著那長長的華麗的辭賦墨卷過來的,讀文章的耐力,堪比一頭驢,爬那看不到盡頭的山路。
現代讀者如果看著這些詩文頭疼,那麼直接略過好了,完全沒有問題。因為敘事的藝術在進步,現在的小說已經不這麼寫了。
但文字的藝術,不僅僅是敘事,還在詠懷。紅樓夢除了千紅一窟,萬豔同悲,它要傳達的,還有情緒。是傷春,也有悲秋,是懷舊,也有悼亡。中華傳統詩詞歌賦裏的種種情緒,在這書裏幾乎都能找到反映。
紅樓夢的力量,就是傳統文化感性的力量,就是漢字的力量。
幾千年漢字的魅力,到了紅樓夢這裏,像是作了一次總的集成和綻放。
我們現代人正在慢慢喪失掉的,正是欣賞這種感性的能力,不能不說是一種可惜。
這種美的慢慢消逝,也總讓我想到無聲的嗚咽。
我們知道曹雪芹出生世家,那時候貴族子弟的教育,都講究詩書畫一體,可能曹雪芹也跟賈寶玉一樣雜學旁收,他對中國戲曲的造詣也是很高的,也曾經想過把紅樓夢寫成戲曲,最終還是寫成了小說,因為他渴望真實感。
他讓大觀園裏的少女栩栩如生,讓讀者對這些少女,熟悉如家人的辦法,就是讓他的戲曲美人參與真實的生活質地裏。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阻止心裏的至美夢境,倉促的結束。
於是他用詩、畫、戲曲的手法,細細地描,悠閒地鋪陳,愛情的悲哀,或人生的局限,千紅的哭,或萬豔的悲鳴,其中點綴著鳳姐一個又一個笑話。
紅樓夢的抒情系統,當然得益於曹雪芹的世家教育,得益於千百年來中華文化的浸潤,但紅樓夢的敘事系統,卻是曹雪芹為後世開闢的新道路,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成就。
父權社會的女性悲劇,早已在中華大地上演出了兩千年。直到紅樓夢,才看得出“當日所有之女子,行止見識皆出我之上”,才看得出千紅一哭,萬豔同悲的大悲劇。
在紅樓夢之前,女子被看做花鳥,被看做玩物,被看做性的對象,最高也不過是第二等的人。我們看水滸裏的女性就知道了,除了母夜叉,就剩淫婦。僅剩的扈三娘,也是個沒有意志、沒有感情,全家被殺後,任憑宋江分配的一種資源,而各位只顧打熬筋骨不近女色的英雄,都有手刃淫婦的光輝記錄。三言二拍則直接恐嚇女性讀者,你要不聽話,就是被搶劫、欺騙、拐賣的對象。
中國歷史上有多少次圍城戰,就有多少個殺愛妾以餉士兵的將軍,女人的價值,在他們眼裏還不如一頭馬。到了大規模吃女人的時候,更沒有人會想到,被吃的她們也是人,有美麗聰明的,有才華橫溢的,有情韻雅潔的,統統像吃豬肉羊肉一樣地吃掉了。
就連那些脂粉氣濃厚的宮怨詩,總算是同情那些不得寵的妃嬪宮女了吧,但是,替她們怨什麼呢?——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這句什麼意思?就是說,再美麗漂亮的臉,如果沒有帶來昭陽的影子,那還不如一只烏鴉呢,昭陽是什麼,就是太陽,他們拿來比喻古代的皇帝老兒。你看所有的宮怨詩都是這種套路。怨的還是沒有得寵,沒有得到皇帝老兒的玩弄。想到那些宮怨詩大都是男人寫的,就更有喜感了,怨來怨去,最終還是怨自己懷才不遇。按宮怨詩的說法,貴為嬪妃的賈元春,就該是九分幸福的人了,沒有做到皇后,所以只差一分。
但曹雪芹讓元春進了“薄命司”,她回家省親的時候,從頭到尾,一片哭聲。宮怨詩裏無限羡慕的“歌舞承恩”處,在元春看來,只是牢坑一般,那不得見人的去處。
僅寫到此,已經是了不得的成就了,可調皮的曹雪芹,在一片哭聲中,緊接著寫了元春的父親賈政,那諛詞如潮的頌聖駢文:
“貴人上賜天恩,下昭祖德,貴妃切勿以政夫婦殘年為念。更祈自加珍愛,惟勤慎肅恭以侍上,庶不負上眷顧隆恩也。”
既尊女兒為妃,又想吊她膀子的道學先生形象,便躍然紙上了。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紅樓夢的偉大,全靠同行襯托。
父權社會幾千年黑沉沉囚禁女性的牢坑中,竟然第一次聽到一個有些癡癡傻傻的貴公子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發出這呼聲的如果是女性,就象林黛玉說“什麼臭男人”,似乎也不足為奇。
但現在發出這呼聲的卻是男子,想想看那是三百年前,中華帝制全盛期的乾隆年間,這是多麼石破天驚的大事。
想想看那時候的法蘭西思想家盧梭,還在說“女人不應該學數學;女人千萬別看天才的書,因為她腦子不堪重負”,然後搞了個女傭人,生了一堆孩子。
再想想今天的大眾娛樂產品,還是以皇帝、總裁和渣男三駕馬車驅動,還是以權力分配正義,以顏值分配未來,我們天天說反封建,沒想到最封建的是我們的流行文化。
現代滿屏的宮鬥戲,說來說去,還不是一個個自願入牢坑的賈元春,為了得到皇帝老兒的玩弄,殺的你死我活嗎?
這樣一比,紅樓夢不還是那股清流嗎?
如果不是曹雪芹在45歲的時候,他的兒子因病早逝,隨後他也撐不住去了,這部中國人心靈的大觀園,是可以這樣無盡的綿延下去的。
然而,現實是沒有如果的,大觀園總歸消逝了。
每每想到此,總讓我心頭一緊,想到被賈雨村禍害了的石呆子。
這位無名無姓只有綽號的兄臺,已經窮到沒飯吃了,還不肯賣心愛的扇子,賈赦幾次叫賈璉上門開價,總是不理,最後還是讀書人賈雨村有辦法,竟然以官府名義,訛這個石呆子欠了官債,拖到衙門打了一頓,寧願餓肚子也不賣的扇子,就這樣被沒收,被轉手到了賈赦手裏,權力的恐怖,莫過如此了。
連胡作非為慣了的賈璉,都不恥賈雨村的作風,說為了這點小事,弄的人坑家敗業,算個什麼東西呢。
賈赦聽了,心說這不是拿話堵老子嗎?又把賈璉胖揍了一頓。賈璉心疼石呆子一秒鐘,就挨了一頓打。
世人都津津樂道賈府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有錢任性,那就讓我來心疼在黃葉村舉家食粥,還非要賒酒啃鴨脖子寫故事的,那位倔強的石兄吧,這股子沒錢卻不認命,非要折騰出點動靜,要嚇這無情世界一跳的勁兒,可太可愛了。正是:
文章憑誰訴,傷心豈雪芹。
老花眼前事,紅樓夢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