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國宅火光未滅〉

第二節|暗喉起煙無人認帳
那天晚上瀚青回到桃善廟,整個人像被人群的呼吸磨薄了。主殿香火味很熟,熟到他一吸就分得出香灰落下的甜、木頭受潮的酸。林天寬師父還在正殿邊收拾供桌,抬眼看他,只用一句台語把話放輕:「歹勢齁,今仔日真操。」
瀚青點頭,沒多說。他坐上乩椅,背靠木頭的瞬間,胸口那種「被追趕」才真的貼上來。不是演習的快。是你以為關掉廣播就結束,結果只是把聲音換個地方的慢。
他閉眼想把呼吸調回來。下一秒,他不是跌倒——是世界的重力忽然換了方向:往下。
他睜眼時,自己站在一條往下的石階上。兩側牆壁嵌著銅牌,一塊一塊,刻著年份與樓層,還有很像資料夾標籤的短句:
「某年/二樓」
「某年/B1」
「某年/樓下層」
燈光昏黃,遠處那盞日光燈忽明忽暗,亮一下、喘一下。每往下一階,耳邊就多一層:孩子哭、老人咳、廣播失真、鐵門拖地的尖響——都只剩開頭與尾音,中間被硬生生剪掉。
太子爺沒有現身。沒有神諭,也沒有一句「去」。只有一種很規律的腳步聲在他身後——他回頭,什麼都看不到;那節奏卻像在說:對帳。
他走到一塊刻著日期的銅牌前,指尖一碰,皮膚先感到熱。熱沿著指腹竄上來,直抵耳膜,耳鳴先縮了一下。
下一幕才被切進另一段影片:福民國宅 B1 的長走廊。紅色警示燈在閃,光線一下一下掃過牆面,亮了又暗。可奇怪的是——沒有警報聲。沒有火的噼啪。整個世界像被按了靜音,只剩一種密實的熱壓,在耳朵裡嗡嗡作響。
走廊地上散著腳踏車、紙箱、摔裂的塑膠盆。遠處火光貼著牆面跳動,節奏慢得不合常理,顆粒粗、色溫偏冷。煙色不灰,帶一點墨藍,貼在天花板下,厚得把視線都壓矮。
幾個人影在濃煙裡移動,動作被拉慢成一格一格的停頓。有人拍門,有人抱著小孩往上跑,有人被雜物絆倒,膝蓋先磕到地面才發出聲。
他明明還踩著冷石階,鼻腔卻先被味道塞滿:塑膠燒焦、潮濕水泥被烤乾、油漆起泡的酸味。熱逼上來,背脊出汗;腳底卻仍踏在冷石階上。上半身熱、下半身冷,錯位得讓人想吐。
他看到一個女孩——髮邊那枚熟悉的塑膠髮夾一晃,名字就被他從暗處認出來:年輕版的吳美珠。她抱著塑膠袋,嘴型急得發抖,反覆對著煙的方向喊,可聲音一直被別人的喊叫蓋掉。
最後只剩嘴型在重複「樓下」兩個字,像卡帶被磨壞。
更後面,一個穿工作背心的男人提著工具箱,跑向火警拉桿,嘴型明顯是「再下去會死」。那句話像被剪走了音軌,只剩他喉結用力上下,脖子青筋浮起。
瀚青認得那張臉——黃國雄。不是病床上那張被歲月磨糊的臉,是還能跑、還能喊,卻被迫失聲的版本。
走廊盡頭有一道鐵門半掩著,門牌寫著「B2 雜物間」。一個模糊人影被煙推向那扇門,雙手拍得很急,拍到門板都發顫。嘴型清楚到刺眼:
「樓下不要關。」
那一瞬間,瀚青的耳鳴忽然變大,像有一隻手把他的聽覺插頭拔掉。世界更安靜了——不是靜,是你失去確認世界的那條線。
他看見人影的嘴在動,卻聽不見自己呼吸。只剩心跳與遠處警示燈的閃光,一下一下。
他想喊「有人嗎?」喉嚨只吐出氣音。吞嚥帶砂,卡在胸口。皮膚開始發冷——這種冷不屬於火場,像有人把冷藏室的門打開一條縫,對著他吹。
他腦子裡忽然接上了同一條線:演習裡卡住的「樓下」,和剛才那句「樓下不要關」落在同一個缺口。那缺口沒有補起來,只是不斷被拿來用。
畫面一晃,銅牌牆的字浮到濃煙上,直接跳出一行提示:
「通訊衰減率 98%」
瀚青盯著那行字,心裡反而更冷靜——像醫院裡看監測器的習慣自動啟動:先承認數值在掉,再決定要不要插手。
他往下一階,又停住。再往下,可能會看見更多沒寫進新聞的樓層;更多被剪掉的句子;更多人影在門後面拍得更久。
他不確定自己此刻追問,是救人,還是把火再點一次。
他把手收回來,指尖顫了一下。胸口被一口陳舊的空氣壓住,吸也吸不滿。他想起母親的手——早上替他整理衣領時的溫度;那溫度忽然離得很遠,遠到只能靠記憶去摸。
「好。」他在心裡說。
「我知道這一層有火。先記住。」
他沒有說「現在翻出來」。他說的是「先記住」。像把一張發黑的照片先收進資料夾,承認它存在,卻暫時不放大。
下一秒,他被往上拉。像有人抓住他的後領,把他從無聲火裡拎回來。
睜眼時,他還坐在乩椅上。主殿的燈光沒有變,香煙仍慢慢往上。遠處木魚槌落了一下——他看見師父敲了,但他聽不見。聽覺還黏在剛才那段畫面裡:門牌「B2 雜物間」,鐵門半掩,人影急拍。
他拿筆在紙上寫「樓下」。
寫到第二個字時,筆尖像穿過一層灰霧——「下」那一橫淡了一瞬,墨線斷成半截,紙纖維起了毛。
那兩個字看得出被寫過;也看得出有一部分被壓暗,彷彿有人在旁邊提醒:到這裡就好。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