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國宅火光未滅〉

風從樓梯井裡往上吹,
吹不動火,卻吹得動人群的喉嚨。
有些字被叫得太整齊,
就會像煙一樣,先淡,再不見。
第一節|國宅餘火照窗更白
週日下午的陽光把國宅外牆磁磚照得發白,亮部被洗掉,像一張過曝的老照片。
福民國宅十層樓,陽台鐵窗各有各的脾氣:鳥籠式的、鍋蓋式的,歪歪斜斜守著各自的生活。中庭紅磚地熱得發黏,錐筒排成一條直線。消防隊的橘紅背心在其中穿梭,步伐俐落,臨時把秩序立起來。
廣播車停在樹旁,喇叭朝上,預錄的聲音一遍又一遍:「本次為消防演練,請住戶不要驚慌。請走樓梯往樓下移動,一樓集合——」尾音拉得長,像在提醒流程必須照表走完。
瀚青是在醫院護理站旁接到電話的。他剛把「712」寫進紀錄欄,筆尖停在「疑似語場重疊」那一格。手機震了一下,洪嘉明的名字跳出來;他語速很快,字尾帶著喘:「你有空嗎?國宅這邊……『樓下』一直喊不順。」
瀚青回「我現在過去」的時候,洪嘉明又補了一則訊息,像有人從句子中間挖走一塊肉——
「管委會通知寫:請往樓__移動。」
那個空格比任何驚嘆號都大。
到國宅時,演習才開始十幾分鐘。幾個住戶慢吞吞下樓,手上還拎著垃圾袋,像只是順便去丟個垃圾。消防隊長拿著麥克風講口令,客氣到有點尷尬:「大家配合一下喔,演習而已,演習而已。」
瀚青站在中庭邊,先看了一眼佈告欄。防災海報邊角捲起來,下面壓著一張泛黃剪報:「福民國宅火警,幸無人傷亡」。日期被雨水暈過,卻仍看得出那一行字太乾淨,乾淨得像刻意擦過。
他正要移開視線,樓梯井裡傳來第一個不協調的聲音——不是尖叫,而是一種被迫拉長的氣音:「樓……」
尾音拖著不肯落地,像被什麼東西掐住。
五樓樓梯口,一個四十多歲的阿姨扶著扶手往下走。她嘴上很勤快,平常應該很會聊天,現在卻像在背一段忘了尾音的咒語:「樓下、樓下……」走到第三階,她停住,喉頭一縮,眼神直直地盯著更下面那片陰影。她改口想說「一樓」,嘴型做得很標準,卻只吐出更細的一截:「樓——」
消防隊員以為她腿軟,上前扶她。她卻越過那雙消防手套,抓住瀚青的袖口,像抓住浮木。瀚青蹲下來,聲音放得很平:「沒關係,慢慢來。你一聽到『往樓下』,腦袋第一個跑出來的是哪裡?」
阿姨嘴唇抖了一下,張口要答,卻先冒出一句無頭無尾的話:「我們是說好不要再講樓下的……」
她說到「樓下」兩字,反而更卡。那不是害怕,是一條曾經被立過的規矩堵在喉頭,堵得她只能剩氣音。
怪的是,中庭其實沒有火,甚至連煙都沒有。但每當廣播車播到那句「往樓下移動」,喇叭就會微微爆音,像有人用指甲刮過金屬。瀚青的耳膜在那一下爆音裡抖了一下,耳鳴細得發刺,插在聽覺深處,還沒痛出聲,就先讓人煩躁。
人群開始歪斜開來。有人明明已經到一樓,卻回頭問:「樓下有火喔?樓下又燒?」
有小孩跟著大人學:「樓下不要去、樓下不要去。」說到最後,整句只剩:「樓、樓、樓。」
有人忽然往上跑,邊跑邊笑,笑得很乾,像在用笑把恐慌包起來:「演習啦!不要嚇自己啦!」
消防隊長皺眉,朝洪嘉明投來「你們社區到底怎麼了」的眼神。洪嘉明滿頭汗,仍得用官腔把失控包裝成合理:「可能最近大家比較敏感啦,這棟樓舊了嘛……」尾音拖著,像是在替所有人蓋一個暫時的章。
瀚青沿著樓梯往下走,手掌摸到扶手那層油。油裡混著多年汗味與洗不掉的清潔劑味,冰涼又黏,掌心一縮就想抽回。整棟樓的空氣也帶著一層潮。
他在二樓轉角看到牆上淡淡的煙燻痕,從下往上拖出一條黑褐色的影子,像舊傷沒結痂。
他停了一秒。就在廣播又一次播到「樓下」的那刻,煙燻痕從底部被輕推了一下——那條黑褐色影子微微晃動,像火舌在牆裡翻身。那不是幻覺裡的特效,只是「不該動的東西動了一下」,動得很小,小到讓人更難說出口。
「距離演練結束剩十二分鐘!」消防隊員在一樓喊。
瀚青抬頭看整座樓梯井,忽然覺得它像一個巨大的喉嚨,住戶的聲音都在裡面回彈、破碎、再回彈。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沒有拿出來,只用手勢指引:「先到一樓,先到一樓集合。」他刻意不再說「樓下」。
廣播終於被關掉的瞬間,中庭一下空白,連尷尬都來不及響。人群鬆了一口氣,開始互相打哈哈:「喇叭壞啦。」「演習真麻煩。」尷尬像薄膜,蓋住了剛才那幾十秒的異常。
但瀚青聽見——或者說,他以為自己聽見——樓梯井深處仍有人在說:「樓……」
那個尾音沒落地,像一根線,從 B1 一直拉到他的耳膜。
他抬頭看著福民國宅的窗戶,一格一格像眼睛。
心裡浮出一句很輕的註記:這棟樓的樓下,從來沒真的被清空過。
煙燻痕在牆上停住,安靜得過分。
但「樓下」那兩個字,像還在樓梯井裡喘氣。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