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仍在運行的軌道
多年後,葉澄妤第一次意識到「多年」這個詞,已經可以被她平靜地使用。
不是因為時間真的撫平了什麼,而是她學會了在不被理解的重量中,維持日常的姿態。城市換了樣貌,高樓像是重新排列過的星座,街道被不斷翻修,名字一再更新。她的生活,也看似跟著前進。她搬了家,換了工作,剪短過頭髮,又讓它慢慢留長。她學會在適當的時候微笑,在適當的場合保持沉默。她不再試圖向任何人解釋那段經歷,因為她早已明白,那不是失敗的溝通,而是世界本身的拒絕。
那顆記憶球,一直被她帶在身邊。
不是貼身,而是固定地,放在她住處最不顯眼的位置。一只厚玻璃罩,一塊防塵布,一張舊木桌。它不像紀念品,更像某種需要被安置、被尊重的存在。
有一段時間,她幾乎不去看它。
不是因為疼痛減輕了,而是因為她知道,只要一觸碰,那些重量就會再次精準地落回她身上,毫不打折。她需要工作、需要生活,需要在世界承認的軌道上繼續行走。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窗外下著小雨,城市的燈光被雨水拉長,模糊成一片柔軟的光暈。她剛結束一個長會議,肩膀酸痛,精神疲憊,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那張桌前。
也許只是身體的慣性。
她掀開防塵布,玻璃罩下的記憶球靜靜躺著,看起來和過去沒有任何不同。那顆屬於夏夜星空的球體,光澤內斂,像一個早已完成的句子。
她本來打算只看一眼。
卻在下一秒,愣住了。
記憶球的內部,有一道極細微的光。
不是她熟悉的影像,不是星空,也不是那個屋頂。那是一種近乎看不見的亮度,像剛被點燃、卻尚未形成形狀的火星,在球體深處緩慢閃爍。
葉澄妤屏住呼吸。
她靠得更近,手指貼上玻璃罩,心跳不自覺地放慢。那道光不是錯覺。它不屬於任何既有的片段,也不屬於她記憶中的任何時刻。
它正在生成。
不是重播,不是殘留,而是一種正在進行的變化。
她的腦中忽然浮現一個念頭,來得極慢,卻重得讓她無法忽視。
記憶球,從來就不是靜止的。
重力花園消失了。黎悅驊也消失了。所有通往那個系統的入口,都被世界徹底封閉。可她手中的這顆球,卻沒有隨之終結。
因為它不是被保存的結果。
而是一條仍在運行的軌道。
葉澄妤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桌腳,長時間地看著那道微光。她沒有觸碰球體,也沒有試圖干預。她只是看著,像是在陪伴一個尚未誕生的念頭。
她忽然想起黎悅驊曾經說過的話。
那不是在告別時,而是在更早之前,在花園尚未動盪的某個夜裡。當時她們站在高處,看著無數記憶球在空中緩慢旋轉,像一個被拉長的星系。
黎悅驊說,重力不是為了留住什麼而存在的。
它只是讓一切,知道該往哪裡去。
那時她沒有完全聽懂。
現在,她好像懂了一點。
那道微光不是回到過去,也不是重現黎悅驊。它更像是一種回應。回應她這些年來的承擔,回應她沒有放下、也沒有逃離的選擇。
只要還有人願意記得。
只要還有人願意承受那份重量,而不是把它交給遺忘。
重力花園,就不會真正消失。
它不需要島嶼,不需要系統,不需要被命名。它只需要一個願意成為軌道的人,讓那些不被世界接納的存在,有地方可以繼續運行。
窗外的雨停了。
城市的聲音重新浮現,車流、腳步、遠處的喇叭聲,全都回到各自的節奏裡。葉澄妤站起身,重新蓋好玻璃罩。
她沒有哭。
那不是悲傷的時刻,也不是釋懷。那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她所走的路,從來就不是為了抵抗重力,而是選擇了自己的墜落方式。
愛不會讓人失重。
它只會決定,人往哪裡落下。
而她,已經在自己的軌道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