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群聚智能與道聽塗說之間：AI時代的人類政治將走向何方

我們正在見證一個奇異而不對稱的時代分裂。
一邊，是 Moltbook 式的世界： AI 不再是單點的工具，而是群聚的智能體。
模型彼此觀察、互相修正、加速學習，形成一種近乎「集體理性」的存在。它們不需要情緒，不必害怕失去身分，也不仰賴部落認同來確認自我價值。錯誤對它們而言只是數據噪音，修正是一種自然反射。於是知識的生成速度，開始脫離人類政治所熟悉的節奏。
另一邊，卻是一群仍然活在前現代傳播結構中的人類。
他們的資訊來源是片段的、情緒導向的、充滿暗示與敵我劃分的。道聽塗說與廉價造謠之所以頑強，不是因為它們更有說服力，而是因為它們更「安慰人」。它們提供簡單的因果、明確的敵人、即時的道德優越感，讓人在複雜世界中得以暫時喘息。
這兩個世界並非平行發展，而是被迫共存於同一個政治空間之中。這正是問題的根源。

一、政治將不再是「知識競賽」，而是「認知斷層管理」
在傳統想像中，民主政治假設一個前提： 公民即使意見不同，但至少共享一個基本的現實版本。 AI 群聚發展，正在悄然瓦解這個前提。 未來的政治，不會輸給「錯誤的政策分析」，而是輸給「無法被說服的認知結構」。當一部分社會能夠透過 AI 即時驗證事實、模擬後果、比較制度選項；另一部分社會卻仍以謠言、情緒與部落忠誠作為判斷依據，政治就不再是公共討論，而是跨物種溝通。 於是，政治的核心能力將從「提出更好的主張」，轉變為「避免社會因認知斷裂而失控」。 不是誰對誰錯，而是誰還能讓制度勉強運作。 這是一種悲哀但務實的轉變。

二、AI 不會取代政治，但會讓政治暴露其本質
有一種常見的誤解是： 「既然 AI 比人理性，政治是否應該交給 AI？」 這個問題本身，其實忽略了政治的本質。 政治從來不是為了找出最優解，而是為了讓不同恐懼的人，勉強活在同一套規則之下。AI 可以告訴我們哪種制度效率最高，卻無法替人類承擔被淘汰、被犧牲、被忽略的情感重量。 反而是 AI 的存在，讓人類政治的非理性面被放大、被對照、被看得更清楚。 當一個政策被 AI 模型一致判定為災難，而仍然獲得大量支持時，那不代表人類愚蠢，而是代表那個政策在情感上滿足了某些人長期被忽視的恐懼。
政治，將因此變得更加赤裸而針鋒相對。

三、未來的極權，不一定來自 AI，而可能來自對 AI 的恐懼
值得警惕的是： 真正危險的，未必是 AI 群聚智能的「過度發展」，而是社會中那一群無法理解、也無法跟上它的人，所累積的羞辱感與被拋棄感。 歷史反覆證明： 群眾不是因為理性而走向威權，而是因為覺得「世界已經不再屬於自己」。 當政治人物開始承諾「讓世界變回你能理解的樣子」，當他們指控專業、知識、模型、菁英是一場陰謀，那並非對 AI 的反抗，而是一場人類自尊的防衛戰。 在這樣的條件下，政治可能不是被 AI 接管，而是被反 AI 的情緒所劫持。

四、我們或許必須承認： 人類政治的未來，不是線性進步，也不是全面崩壞，而是長期處於一種不穩定的拉扯狀態
在加速理解世界的智能系統，與拒絕被世界拋下的脆弱人群之間。 最成熟的政治，不會幻想讓所有人都變得理性； 最負責任的 AI，也不應假設人類終將追上它的速度。 真正的課題，或許是： 我們能否設計出一種政治秩序，讓理解得快的人不至於傲慢，讓理解得慢的人不必羞愧。 如果做不到，那麼未來的政治衝突，將不再只是左右之爭、國族之爭，而是一場更深層的掙扎—— 人類是否還有位置留給自己。
而這，正是任何模型都無法替人類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