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達茨彭茲克先生,這是台灣來的謝先生跟簡先生。」
初抵烏蘭巴托的第二天,巴特就為我們介紹一位翻譯。
巴特說,蒙古年青的一代懂中文的不多,所以只好找位上了年紀的。
「叫我老達就可以了。」
對方知道,咱們一下子不太容易念得出,那長長的蒙古名字,所以主動把稱呼縮短。
比我們年長,總不好意思直接叫人家老什麼老什麼的。
所以,謝老師跟我決定:「稱呼老大,總比老達還尊重些。」
身材高大硬朗,穿著一套退了色但相當乾淨的舊西裝,看起來,有點像第一次到民間企業求職的老榮民。
飽經風霜的臉上,透著慈祥與些許謙卑。
每天一大早,到宿舍接我們上班,晚上,陪我們回抵宿舍後才獨自離去。
一個月才一百塊美金而已,我跟謝老師過意不去,叫他不必接送。
「沒關係!超過六十歲,坐公車免費,反正,我也沒其它事。」
出發前以為,這趟來輔導的主題是國際貿易與國際金融,所接觸的官員或學生們,應該可以用英文溝通。
沒想到,這兒的人,第一外國語是俄文,英語並不靈光,市面上也幾乎完全使不上英文。
於是,整整四個半月的期間內,無論公事與私事,老大就成了我們的秘書、翻譯兼褓母。
原先準備的教材,都是英文,來了這兒才知道,英文講義對蒙古人而言,的確有點困難。
所以,只好把英文教材用口頭翻回中文,再請老大翻成蒙文。
許多艱澀冷門的財經術語,老大都仔細地一問再問,直到確定自己能明瞭其中含意,才放心地翻譯,並且重新製作投影片。
漸漸混熟了,知道老大是邊防軍上校退役下來的。
配了一幢公寓,領一個月相當於美金二十塊的終身俸。
女兒還在念大學,兒子剛從軍校畢業,正等著分發部隊。
偶而在外頭用餐,老大都會搶著幫我們擺刀叉湯匙。
謝老師有幾次要替他把可樂罐子的拉環打開,他都急忙說:「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不過,直到用餐完畢,也沒見他拉開罐子。
幾回下來,老大感覺出,我們已注意到他並不喝可樂,才訕訕地告訴我們說,太寶貴了,捨不得自己享用,想帶回去給女兒。
有一回,在宿舍裡聊天,謝老師順手遞給他一片箭牌口香糖,他也帶回去給女兒。
宿舍牆上空空蕩蕩,我們想掛衣服,問老大哪兒有工具可買。
他極力勸阻:「你們才住四個多月而已,不必花這種錢呀!」
隔天,馬上從家裡帶鋃頭和幾根鐵釘來,幫我們解決。
蒙古物資蠻缺乏,到商場買食物和日用品,要個塑膠袋,必須另外付四十塊蒙幣,相當於五分錢美金。
老大總是隨身攜帶著一個棉布袋子,連塑膠袋的錢都幫我們省下。
有一次,我眼鏡上的螺絲釘鬆脫,老大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兩三下就修理好。
還有一回,我帶了煙忘了帶火,不抽煙的老大,居然口袋裡有打火機。
「老大,您好像神仙一樣,什麼都變得出來。」
「到底,您的口袋裡有多少寶貝?」
老大笑笑,把口袋掏給我看。
乖乖!除了筆、鑰匙、記事本、小刀、打火機、手帕、棉布袋之外,還有細鐵線、細麻繩、一片塑膠布和一個放大鏡。
「當兵慣了,有時候在野地裡沒這些玩意兒,很難活下去。」
七月下旬,我趁著回台北的機會,在香港機場免稅店,買了把瑞士六用刀送他。
老大用雙手,把禮物頂在額頭致謝,你可以體會出他那衷心感激之情。
前幾次送他可樂、口香糖的時候,也是行這種大禮。
有天,我忍不住好奇問:
「老大,您的中文在哪兒學的?」
這才知道,原來老大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
「我五三年去了北京,先念兩年中文,後來再念了四年正式大學。」
「當時我的啟蒙老師是山東人,所以,我講的普通話不太標準。」
難怪,一口濃濃的山東腔。
也怪不得,日常的習慣用語,跟我們不太一樣,稱愛人、稱領導、稱同志。
北大畢業後回蒙古,被分配到邊防軍。
在與內蒙接壤處駐守兩年,再調到北邊老家附近,俄蒙邊境的斯林格省。
後來,又奉派到蘇聯,在莫斯科大學中亞近代史研究所念了兩年,再回邊防軍服役。
「老大,您有沒有打過仗?」
我喜歡端詳他那魁梧的身材,試圖找尋成吉思汗大軍的影子。
「沒有啦!」
善良的微笑帶著一抹羞澀:「打嘴戰而已。」
有人或牲口越過邊境,或發生什麼小糾紛的時候,邊防軍的主要任務是交涉跟協商。
林彪逃往蘇聯時,在蒙古摔飛機,老大正是處理失事現場那批人員之一。
他講了許多書本上所讀不到的內幕故事給們聽。
老大不喝酒,但時常為我們解說蒙古人喝酒待客的習慣跟禮節。
五零年代的中國,正處於共產世界對外最封閉,而對內整肅與鬥爭又最劇烈的時期,那時老大在北京當學生,我當然會好奇,想從他口中聽一些當時鐵幕裡的種種往事。
老大好像文的、武的、粗的、細的什麼都懂,但什麼都謙虛,什麼都想學,而且可以學得很快。
聽他講歷史故事或政治改革,經常令我著迷,可又從沒聽他使用過任何激情字眼。
他學不會的事情,大概只有做生意一樣。
九零年改革開放以來,社會現象變了許多。
烏蘭巴托開始有一些小偷、倒帳、迪司可、色情、賓士五○○等,從前做夢都不可能想像得到的事和物。
老大一直沒法適應這些新玩意兒。
四十多歲的年青一代,很會利用政商關係賺大錢,老大不但不懂,我看他根本不想學也不羨慕。
時代不同囉。
從前,沒有人跨欄杆踩草皮抄近路,現在,草地上被大家走得露出一條條歪歪斜斜的便道。
老大似乎比較懷念,共產時代的秩序與倫理。
如同大多數開發中國家一樣,許多蒙古人,無論是官員或商人,見了台灣客,就認定你是腰纏萬貫的金主或企業家,第一次接觸,就迫不急待想跟你做生意。
而且,動不動就端出一大堆需要資金的開發案子,極力慫恿你,投資這投資那。
不管你到底是來講課的,還是來觀光的,也不管你的行業,跟他所提的案子,相差十萬八千里。
那些一廂情願而且突兀的話題,有時候,令我不知要怎麼回答才好。
老大似乎也覺得他們的人猴急得有點失禮,翻譯時,不得不小心翼翼,挑選一些不卑不亢的說詞,又要充分表達當地人的建議,又要顧慮,別在外國人面前顯得太膚淺。
真難為了他。
兒子軍校畢業,家長必須去面談,填寫分發志願。
老大說,孩子的第一志願,是回去斯格林省當邊防軍,結果,被分到第二志願,駐守烏蘭巴托機場。
我送了一支手錶給他兒子當軍校畢業禮,信口開個玩笑道:「將來萬一不幸跟漢人打仗,拜託手下留點情。」
老大居然把這句話帶到。
去年,台灣方面派了一些專家,去輔導蒙古的中小企業。
我們的專家,幫當地政府完成了包括肉類加工、皮草、包裝、飲料、木製家具等三十幾種小型工廠的發展計劃,在技術、市場、管理、資金等方面,都擬就具體可行的方案。
可惜,這些建議案都用中文繕寫,蒙古政府把它束之檔案櫃,一直沒有付諸實行。
老大看不過去,花了半年時間,把這些中文報告翻成蒙文。
我問他,賺了一筆翻譯費的外快吧?
他笑笑。
「沒有啦!當義工,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做。」
我跟謝老師說:「如果是我的話,起碼也要回答一些,為國效勞人人有責之類,自我神聖一下。」
蒙古市面上,可以找到的中文書不多,懂中文的人,也許一本書可以念好幾遍。
這讓我想起一個從前讀過的故事,說有位刑期頗長的獨居犯人,曾經生病被送醫,病好回牢房時,身上藏一張某瓶藥劑的使用說明書,以後,幾年的孤寂生涯中,這張唯一的字紙,遂成了他最寶貴的精神食糧。
有一回,老大問我晚上在宿舍會不會無聊。
「當然囉!天一黑就沒地方去,電視講的都是蒙語,又看不懂。」
隔天,他就拿了兩本中文書,讓我排遣時光。
那是北京新出版的,講當年中共跟蘇聯在珍寶島衝突的事件始末。
簡體字讀起來蠻吃力的,但是,無聊嘛,好歹我也把它讀了兩遍。
之後有一天,老大請我們去他家作客,用完餐在喝茶時,老大給我看一疊手稿,原來他把那兩本書都翻成蒙文了。
我問為什麼不出版?
他又笑笑。
「沒錢印刷呀!再說,誰有興趣買?」
說得也是,蒙古兩百二十萬人口,四分之一在烏蘭巴托,市場太小了吧。
其實,我內心交戰了很久,才硬壓下掏錢支助他印書的衝動。
三百塊美金,對我們說來不多,只是找不到好藉口,怕講出來太冒昧。
有一回,去拜訪牧民,老大穿傳統服裝與我們同行。
這才第一次讓我看到,他那英挺威武的一面。
平常,只覺得他像我們家巷子口賣饅頭那位老師傅。
到了草原上,那架式,簡直就是叱吒歐亞大陸的王爺。
更沒想到,坐在蒙古包內,老大琤琤瑽瑽彈起馬頭琴,居然唱得一手好歌。
離開蒙古的前一夜,又去老大家中叨擾。
他愛人特地盛裝接待我們,平時滴酒不沾的老大,也破例陪我喝了一盅伏特加。
臨告別時,把剛剛喝酒時用過的傳統銀製酒杯跟筷子,用餐巾紙包好,讓我帶回。
感激之餘,我沒忘記學他把禮物高舉到額頭。
送我去機場的途中,老大還特地下車,買了包保加利亞的香煙送我。
一包合台幣十二塊,我又高舉至額頭,用手遮住噙在眼眶的淚。
每當台北有寒流,或在電視上看到季節轉涼,候鳥從北方飛來時,總不禁在腦海裡浮現老大親切的笑容,和那草原上的英姿。
真想接老大跟他愛人來台灣走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