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的重量在手中沉甸甸的,冰冷金屬貼著耳廓,傳來的聲音卻帶著一種不真實的熱度。
「……真的非常感謝,帕皮里翁尼斯小姐。如果不是您三天前的協助,西區檔案館恐怕已經整棟飛走了。」
三天前?
我從檔案櫃抽出最近的資料,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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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期:二月十一日,週五
• 委託人: 市政廳;代理人:米勒
• 地點: 中層西檔案庫。
• 異象分類: 局部級,重力失序。
• 處理方式: 使用修正標記收束裂縫異象,並設立禁區。
• 費用: 5銀輪加 2銀輪補貼(未結)。
• 備註: 這次的案子很棘手,記得和米勒多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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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是三天前。
現在冰冷的感覺不只在耳邊,也從我的背後竄上。
上一次是格林女士,這次是檔案館,到底怎麼可能我會不記得,這可是7銀輪的大案子。
格林案是去年。
那次我也有完整紀錄。
如果失憶能選擇性的話,我寧願忘記那些收不到錢的案子。
「……當然,米勒先生。」我盡力保持冷靜,「那今天的通訊是要?」
「是關於結款的事,市政廳已經按照您的要求迅速批准了,我明天會親自送去。」他說,「雖然檔案館損壞嚴重,但……至少裡面的資料沒有飛走。真的多虧了您。」
我看著「重力失序」那行字。
「這是我的職責。」我用專業口吻回答,幾乎像是在背台詞,「還有其他問題嗎?」
他沈默了片刻,剩下聽筒的微弱的電流聲。
「其實……還有一件怪事。」米勒的語氣變得遲疑,「關於那天和您一起出來的那個女孩。」
我盯著紀錄。
「她穿著市政廳的制服,但後來哈威爾先生說她不是檔案庫的職員,我也沒在市政廳看過她……她後來在救護站消失了。」他繼續說,「請問您認識她嗎?」
我停滯了一下,腦中一片空白。
「帕皮里翁尼斯小姐?」
「……不,米勒先生。當時情況混亂,我沒有詢問她的身份。」我不記得什麼女孩,但這句話聽起來比較合理。
「記得她說您在樓梯口停了很久,救護站的人說她沒有登記紀錄。我以為是忙中出錯,但……這幾天怎麼查都查不到。」
他繼續說,「救護站的護士說她腿受傷了,但當護士轉身拿繃帶的時候,她就不見了,您確定不認識她嗎?」
「抱歉,我幫不上忙。」我只能這樣回答。
「好吧……如果您想起什麼,請告訴我。」他說,「對了!市政廳那邊也決定,之後這類事件會優先聯絡您。」
「那就明天見,帕皮里翁尼斯小姐。再次感謝您。」
掛斷話筒。
優先聯絡。
我連自己怎麼處理的都不知道。
又是一個「不記得」的案子。
還有個失蹤的女孩。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零。」我下意識的叫了他,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
他沒有出現。
我低頭看著文件,看著上面既熟悉又陌生的筆跡。
「老師……是新的委託嗎?」艾琳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沈思。
「不是,是關於前幾天的委託。」我說。
「是什麼樣的委託呢?」她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圓框眼鏡,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這時,地板傳來細微的震動,牆內忽然響起一聲沉重的金屬撞擊,餘音沿著牆體震動,一道白霧從牆面縫隙間噴出。
我們同時轉頭看向牆壁。
滾燙的水霧瞬間吞沒了半個辦公室,濕熱的鐵鏽味與霉味撲面而來。
我把那價值7銀輪的文件闔上,起身準備去修理。
「老師!閥門!閥門在哪裡?!」艾琳在白霧中揮舞著手臂。
我還沒開口,門就被粗暴地推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穿過蒸汽大步走來。深棕色的工作服上滿是陳年的油漬,手裡拎著一個沉重的舊工具箱。
「傑拉德。」我說。
他轉向我,「暖氣管破了。」
「我注意到了。」
他看了一眼瀰漫的白霧,「應該很明顯。」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諷刺我。
他沒有繼續和我對話,跨步走向牆角,在白霧中蹲下身檢查。
艾琳在一旁咳嗽著,用手扇著霧氣,「需要……需要我幫忙嗎?」
傑拉德沒有回答。
「老師,他是?」艾琳小聲問我。
「管理員,」我說,「他叫傑拉德,這棟樓的所有管線都是他在維護。每次他都像這樣,東西壞的時候突然出現。」
「每次?」艾琳露出疑惑的表情。
「每次。」我說。
傑拉德從霧氣中站起身,拎著工具箱走到另一面牆。
他用手掌貼著牆面。
幾秒後,他在牆上敲了三下。
「這裡,」他說,然後從箱子裡拿出一把小錘和鑿子,接著開始鑿牆。
動作精準、有力,每一擊都準確落在同一個點上。
灰泥碎片掉落,露出裡面古老的銅管。
銅管上有一道裂縫,正噴著水汽。
「多久了?」我問。
「三天左右,妳沒發現溫度降低嗎?」
我確實沒有注意。
這幾天……我在想什麼?
傑拉德從箱子裡拿出一卷銅箔和一個小型焊槍,「讓開。」
我們退後幾步。
他點燃焊槍,藍色的火焰舔著銅管。他的動作很穩、熟練且迅速。
銅箔貼上裂縫,融化,凝固。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傑拉德站起身,收起工具,「暫時修好了。但這管子有三十年以上了,遲早要全部換。」
「要多少錢?」我問。
「這棟樓整套全換的話……15銀輪左右。」
我沒有回答。
他看著我,「妳付得起的時候再說。這個至少能撐半年。」
白霧逐漸從窗外散去,辦公室恢復了視線。
艾琳看著牆上的修補痕跡,「傑拉德先生,您是怎麼知道管線的問題在那裡的?」
「聽。」他說,簡潔得像敲釘子。
「聽……水流聲嗎?」
「水流聲、壓力聲、金屬疲勞聲,」他收起工具箱站起身,「做久了就會。」
「您在這工作多久了呢?」艾琳再次開口提問。
他沈默了一下。
「夠久了,」他看向我,「知道什麼時候該停手。」
我盯著他,「你是在說暖氣管?」
他沒有回答,只是拎著工具箱走向門口。
「如果又漏了,叫我。」
在門邊,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小姐。」
「嗯?」
「管子舊了,就算補起來,也還是舊的。」
他走了,留下這句不明所以的話。
艾琳困惑地看著我,「老師,他是什麼意思?」
我看著牆上那塊銅製補丁。
「不知道。」我說。
辦公室安靜下來。
我回到桌前,重新打開那份檔案館的記錄。
「重力失序」。
「禁區」。
「7銀輪」。
還有那個失蹤的女孩。
我的手指摩擦著紙張邊緣。
艾琳坐回她的位置,但她一直偷瞄我。
她注意到了什麼嗎?
我深吸一口氣,把檔案放回櫃子。
「艾琳。」
「是?」
「今天的課程結束了,妳可以回去了。」
「可是……現在才快下午四點——」
「我有些事要處理。」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了點頭,「那……明天見,老師。」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老師,如果……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不用,謝謝。」我說,「對了,明天我們去西區檔案庫一趟。」
「真的嗎?!」她的眼睛瞬間亮了,「我們要去處理異象嗎?」
「不是處理,是檢查,」我說,「工具包別帶太多東西。那個背包先留在這吧。」我看了一眼她位置旁的巨大背包。
「好的!」她興奮地收拾東西,「老師,我需要提前讀什麼資料嗎?」
「看看書裡有沒有關於重力型異象的章節吧。」我說,「還有,一樓的前門轉到底後輕輕往上提就會開了。」
「原來如此!我馬上回去看!」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走到門口。
「老師,明天見!」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我閉上眼睛,回想三天前。
那天是……
我在事務所。
整天。
早上修理機械蝴蝶,下午整理案件記錄,陳太太有來送貨。
她送來的是雞湯和煤油,我還記得那種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天很平靜。沒有出門。
我睜開眼睛,看著檔案上的字。
「地點:中層西檔案庫。」
不對。
我沒有去檔案館。
我記得我在這裡。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試著回想三天前從這扇窗看出去的樣子。
黃昏。齒輪在轉動。蒸汽管的聲音。
對,我記得這個。
那個記憶太真實了。
但檔案上說我在檔案館。
我轉身看著那份紀錄。
7銀輪的案子。
市政廳的委託。
重力失序。
我的筆跡。
但不是我的記憶。
我的手指摩擦著紙張邊緣。
哪個是真的?
我記得的那個平靜的下午?
還是這份記錄裡的檔案館?
我看向塞著帳單的抽屜。
至少那些是真的。
「零。」我又叫了一次。
還是沒有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