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春,上海郊外的碼頭村已漸漸從戰亂的陰影裡爬出來。黃浦江邊的船隻一天比一天多,碼頭上人聲鼎沸,挑夫的號子、船夫的叫賣、洋行夥計的英語夾雜著廣東話、蘇州話、宁波話,混成一片熱鬧。江風吹來,帶著魚腥、煤煙、鹹濕的海味,讓人覺得日子好像又活過來了。阿六的福記號小攤,就在碼頭邊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門板上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福記號——誠信為本,童叟無欺」。攤子不大,兩張舊木桌拼起來,上面擺著幾匹土布、幾斤粗鹽、幾包英國火柴、幾盞煤油燈、幾盒餅乾、幾罐洋糖、幾塊香皂、幾包洋煙絲。攤前掛了盞從怡和洋行買來的煤油燈,晚上點起來亮堂堂的,像個小燈塔,遠遠就能看見,連對岸的漁船都說:「那邊有個福六的燈,亮得像月亮。」
阿六每天天不亮就起,拄著拐杖把貨擺好。小石頭幫他生火燒水,煮一鍋稀粥當早飯。粥裡加了點從鄉下買來的鹹菜和一點豬油,香氣飄出老遠。翠花抱著小蘭在後頭縫補衣裳,偶爾出來幫忙招呼客人。阿六坐在矮凳上,斷腿伸直墊在小木凳上,算盤放在膝蓋,眼睛盯著每一個來買東西的人。他賣貨的規矩很簡單:比別人便宜半成,多給一點;記賬清楚,從不短斤少兩;熟客可以賒賬,但過了三天不還,他就笑著提醒:「大叔,賬該結了。俺小本生意,拖不起。俺斷腿,跑不了,您可別讓俺斷飯碗。」村裡人起初覺得這個斷腿跛子好欺負,後來發現他記性好得嚇人,誰欠多少、誰還過多少,一清二楚,就不敢賴賬了。有人欠了兩文錢,他記得清清楚楚,過了三天還笑眯眯地說:「大叔,兩文錢而已,俺不急,但俺得吃飯啊。」
第一個大客戶是碼頭邊的王船老闆。王老闆五十多歲,專門運貨到蘇州、杭州、南京、鎮江。他一次要買十匹土布、二十斤鹽、五箱火柴、兩打煤油燈、十包洋煙絲。阿六算好價錢,少收了三文錢,還多送了一小包洋糖給王老闆的孫子。王老闆高興:「福六,你這人實在。下次我從杭州帶點杭繡絲綢、湖州湖筆、蘇州扇子、南京雲錦來,你幫我賣。」阿六點頭:「成。王叔,俺賣得貴一點,給你抽二成。俺不貪,夠俺一家吃飯就行。」就這樣,王老闆成了他的第一個固定供貨人。每次王老闆的船靠岸,阿六都拄拐杖去碼頭接貨,檢查成色,砍價,記賬,忙得滿頭大汗。小石頭在旁邊幫忙搬貨,阿牛負責記數,三個人配合得像一家人。同治五年夏,阿六開始擴大進貨。他用攢的錢,第一次自己坐驢車去鄉下收貨。這趟他帶了小石頭和翠花的堂弟小四,一共三個人。小四推車,阿六坐在車上指揮。他們走了兩天,到了松江府附近的一個絲綢村。村裡農戶剛繅完絲,堆滿一籮筐一籮筐的白絲。阿六下車,拄拐杖挨家挨戶看貨,摸絲的手感、看光澤、聞味道,一點不馬虎。他砍價砍得狠,但從不壓到讓人活不下去。遇到一個老寡婦,家裡只剩她和孫子,絲綢賣不出去快餓死了,阿六多給了半兩銀子,還說:「大娘,下次俺再來收。您孫子讀書沒?」老寡婦哭了:「沒錢讀。」阿六從懷裡掏出五錢銀子:「給孩子買書筆。俺小時候沒讀書,苦了半輩子,別讓孩子也苦。」老寡婦千恩萬謝,從此每次有絲都優先賣給他,還介紹了村裡其他幾家給他。
回上海的路上,阿六把絲綢賣給怡和洋行的陳三。陳三檢查完,驚訝:「福六,你這絲成色好,價錢還低。你怎麼收的?」阿六笑:「俺斷腿,跑不了遠,就跟農戶聊天,聽他們苦。俺不壓價壓死人,他們就願意賣給俺。俺多給一點,他們記俺的好,下次還賣給俺。」陳三點頭,加了他兩兩銀子的抽成。阿六把錢拿回家,數了數,第一次超過五十兩。他把銀子埋在屋後的缸底,摸著斷腿說:「老子……老子掙錢了。老子有本錢了。老子不再是逃兵,老子是老闆了。」
翠花看他高興,也笑:「六哥,你現在像個小老闆了。還想啥太平?」阿六搖頭:「不想了。那是夢,醒了就醒了。俺現在想的是,讓小蘭讀書,讓你不用洗衣凍手,讓咱家有頓熱飯吃,讓小石頭、阿牛、小四都有飯碗。」翠花眼圈紅了,抱著小蘭進屋。晚上,阿六躺在床上,聽著翠花和小蘭的呼吸聲,心裡暖烘烘的。他想:當年金田村喊公有,現在俺只想自家公有——有飯吃,有衣穿,有家人在身邊,有夥計們跟著俺一起吃飽。
生意越做越順。阿六發現鄉下缺煤油燈、火柴、洋布這些洋貨,他就多進貨。他從怡和洋行進貨時,總是先算清楚:進價多少,運費多少,賣價多少,利潤多少,一本賬寫在小本子上,用炭筆記得密密麻麻。他賣貨時,總是告訴客人:「這燈亮,燒得久,一夜只用半斤煤油;這火柴一擦就著,不像土火鏟子那麼麻煩;這洋布耐洗,不掉色,穿一年不破。」客人買了用得好,就再來買,還帶親戚朋友來。慢慢地,福記號的客人從碼頭村擴到周邊幾個村,連鄉紳家都開始來買洋貨。有個鄉紳老爺一次買了十盞煤油燈,說:「福六,你這燈亮堂,俺家夜裡讀書方便多了。」阿六笑:「老爺,俺給您打九折。下次還來。」
同治五年冬,福記號的攤子已從小木桌變成三張桌子拼起來的鋪面。門口掛了盞煤油燈,晚上亮堂堂的。阿六雇了第二個夥計,叫阿牛,是個十五歲的孤兒,力氣大,幫忙挑擔、跑腿。他們四個人,白天賣貨,晚上盤賬。小石頭負責記賬,阿牛負責搬貨,小四負責進貨,阿六坐鎮中間,算總賬、砍價、談生意。每天晚上,阿六都讓大家一起吃頓熱飯——白米飯、鹹魚、青菜,有時還加個雞蛋或半斤豬肉。他說:「兄弟們,俺們一起幹,一起吃。俺不虧待你們。俺斷腿,但俺的心沒斷。」小石頭他們聽了,眼裡有光,幹活更賣力。
這年冬至前,阿六第一次賺到一百五十兩銀子。他把錢拿出來,一半埋在缸底,一半拿去買了塊小地,在碼頭後頭蓋了三間磚瓦房。房子雖小,但有前廳、後院,院子裡種了兩棵桂花樹。翠花高興得哭了:「六哥,咱有家了。」阿六笑:「有家了。老子斷腿,但老子有家了。老子有夥計,有生意,有日子。」
他還沒富甲一方,但他已經從一個斷腿逃兵,變成碼頭村有名的「福六老闆」。人們說他命硬,生意也硬。阿六聽了,只笑笑,摸摸斷腿,心想:命硬是以前的事,現在靠的是腦子和誠信。路還長,生意還小,但他知道:一步一步,慢慢來。他不再夢見大渡河的血,不再念「共享太平」。他現在念的是:明天進多少貨,後天賣多少錢,下個月蓋多少間房,下下個月,讓小蘭上私塾,讓小石頭他們娶媳婦,讓翠花穿新衣。
夜深了,阿六坐在新蓋的房子門口,看著江面上的船燈,聽著浪聲,低聲:「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但老子現在,是靠自己活著。一步一步,老子會走得更遠。」
(第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