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

我以為這輩子總在仰望她的畫像。我知道我其貌不揚，然而每當經過廣場中央，當鐘聲敲到第十二響，天光邊最亮的鴿群會像雲一樣飄移過來，是她教導我仰望，而非教堂那些聖人，那些凡夫俗子。容我這麼說，女士們在最漂亮的年華裡，似乎整個世界都在瞻仰她的盛放。雨的靜默，還有橋的泥濘，當然還有仰慕者的血，我們都知道以何種眼光滋養她，她卻仍不留情面。雨落在這些人群之中，就好像農人迎接秋收的晴朗，並沒有任何日常的瑣事足以挫敗這種心情。而今，我看見了最高的尖塔上，她，被陰影遮蓋了大半部的臉面，黝黑的陽光似乎隨時都在歌頌我的勞動。今天，我自天際那頭遠遠地步向這座嶄新的城，城裡的人各個忙他們自己的，可是，沒有人願意多瞧一眼我帶來的穀物。他們可能沒看過海，不知道浪如何在人們身上留下氣味的記憶，也不知道有時候海洋的波動比山勢險峻，但他們卻比我懂得吃魚，精緻的藝術之形，總在手腕與刀叉間來回交織，一如山雀尾端的羽毛之垂，優雅得彷彿隨處可活，卻高高地振起，死得安詳。我看見他們死去的眼睛，像是月彎鉤到樹枝的模樣，只要是孩子們都會心碎的場面。我看著她，莫名的投射出我對於家鄉的記憶，啊是啊我的家。我曾有過一個妻子，這得歸功於我那殷勤的父親，我還記得，妻子的髮絲曾經像牛奶一樣絲滑，似乎曾經足以與最高級的牛油媲美，我曾經愛著她，深愛著她。她似乎還在我的懷抱裡，像是維納斯的雕塑，未曾生育，豐滿如蜜。這些舊事都似近在咫尺，不曾離別。我離開了的家鄉，未曾有過的這些藝術品，逐一地陳列在櫥窗，它們的仿作，似乎像羊群的乳一樣豐沛、甘美，那種一磚一瓦，一刀一劃，日夜堆砌鑿刻而成的心血，卻遠不如我家鄉的妻那般銘印我心。她曾經的字句，曾經的身影，使我恍若覺得生命中一切的富貴好似李爾王的宴席，如何分得清呢，似乎永遠都分得不公平，永遠有些遺憾。生命的不公，是我恰可領略的事。但我仍是擦去汗水，繼續我的買賣。到了夜晚，似乎只賣了一些，風在此時，成為一股惱人的涼意，讓人直打噴嚏。我稍稍收拾後，推著推車，準備回到我城中租賃的房內。我總享受這樣短暫的自由，這令我滿意，十足的滿意，在此際，我可以觀察周遭疲倦地搖曳的燈火，窗內餐桌上擺放的一些佳餚，井然有序的星斗。我知道我還有一點願望，我的內心仍舊無法平息。因此我漸漸地走到一處水井邊，深深地將頭埋了進去，我閉上眼，知道我還有一些存有的想法，那些無法告人的念頭。我知道，不去看，不代表看不見。這些景色，這些人，美好得不真實。我知道我一直嘗試說些話，不是對著人群，而是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有時候我經過那座尖塔建築，知道感覺又回來了，也許我正渴求一些可能無法得著的。我未曾這般失意，但這裡又是如此地安逸，還有，她就在那裏，每當我抬頭仰望。今夜，我褪去鞋子，安穩地入睡，似乎少了一件物事，我知道是什麼，這是今夜，最後的念頭。我還突如地想起一件事情，關於明天，即便像我這樣的人，似乎沒有未來可言，總是將一年過得如同一日，但我有個習慣，絕不會是禱告，而是書寫日記，這讓我足以記憶一些已經深深地忘卻的往事。每當我想不起來我如何失去了妻子，而此時，有些文字是足夠的，又或者，在廣場抑或在大街上，我會在平庸的臉孔間，尋找那近乎神聖的飄渺的光線的薄紗的錯覺，知道我的心，會像是短暫的一搏，拉起，又放下，掙扎，又逃開。然後我不知道自己眼神裡的東西，我不常照鏡子，那經常使我痛苦，假如這些還不足以說服自己，我會像瘋子一樣。

2024.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