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薄的鮮花正在一個男人的夢境裡,被光絲款款流過,我緊握手心,他的神情拂過雪天裡的凍霜,科爾托擁著一件皮裘,告訴我他生死的一切。包括他如何看待巴赫那個時代對於求知的欲求,沉靜如海,月光,以及淅淅瀝瀝的呢喃耳語,周圍的景色像是海市蜃樓,在我倆之間擺盪、飄搖,但他遲遲地不肯親口對我說,他如何看待我,這使我發冷。我總認為他對於感情的木訥不過是一種偽裝。他想必清清楚楚。我走過石子路,他向我道別,如揮別了成千上萬的風,襲捲過港口,橋墩,穿越巷弄,直入窗口,鑽進我的床榻間,他來過,一如黑夜蹲踞在頂樓,月亮的寒光打在湖水面,髮絲被風輕揚,悄悄入眠。
早晨了,梳理過後,我坐在書桌前,想著夢境。這天,普里格津墜機。烏克蘭慶祝獨立。而我正低頭聽這一事件的始末,俄羅斯人民對此無感,或說早已習慣,在蘇俄,生死是銀幣,不是正面,就是反面。
當然,我們誰也不是,誰也不是英雄。最深切的記憶裡,曾有模糊的身影,劫持飛機。這使所有人陷入黑夜,如科爾托帶給我的痛感,形而上的嚎哭,但我等不及想見他一面,他知道我的等待有如十一月的芽,總暗自抽長,卻埋在嚴寒裡。我知道,我無非是感情用事,但這是我的衝動。在他觀看一切,一覽無遺的此際。我知道他不想見我。因此我假裝這世界已經消逝。我想大聲地哭泣。但我無權問責。
我在想。我應如何見上他一面。歷經重重難關。我知道這是絕對的致死之路。
觀看過公園路上的新聞播報畫面,我觀看著中國領袖身後的隨從被拒於門外,有人說是翻譯官,他有些不知所措,未及跟上領袖的步伐,金磚五國的政府也許知情,也許是一時的過失,也許刻意為之,而中國領袖仍舊泰然自若,我認為這是領袖的風範。
我突如地畏懼他,科爾托。他告訴我,那些亮點是熄滅了的人們,墜落的身影,在我身後,我突如感受到一股拉扯之力,如風灌進袖口,如雨沾上肌膚,如雀夢入清晨。不能,我知道。這是絕對的界線,如海在紙上吹,如夕熨過足尖,旋轉,再旋轉,終究是原點。我正緩緩地回顧,一些恐懼的記憶,關於死亡的邊界與絕跡不斷被時間之峰抹平,也許我不後悔,因為有他在遠處,他正觀看我的所有癡心妄想,使我逼視真理的陰暗與灰影,但只要清晨給我光,我就能存活。
生活的恐怖,沉默後的喧囂,街道的熙攘人群,這是一種傷害,無止盡的蔓延開來,而今我孤坐黑暗一隅,知道生命是一種延續的恐慌,只要人們活著,就會存在。如果街市上有花店,也許我會去買一束花,為它除葉,為它蓄水,置於白瓷。我感到這是生之渴,平淡無奇,卻日思夜想,朝朝暮暮,我為他馴養,因此我將錯愕於它的爭豔,這也使我尋思,停駐,在惶惶不安之中,慢慢衰老。但我哪兒也不去,思念是故舊的懸念,無法搔到癢處的爪子,只要去感受它,它就在那裏。那束花就在那裏,默默隱藏它的心思,氣味卻四溢,陰鬱地美,唯我獨佔。
平凡的雪花。開了又謝。科爾托在他的床上翻身。恐怖份子正在它的巢穴裡構思新的襲擊,或許吧。而有些什麼又消失了。我構築他身影,中東,南美,北亞,也許這份名單無堅不摧。假如我是男人,我會尋花問柳。假如我是女人,我會尋找歸宿。我們正是彼此不可取代的另一部分,卻背離己身,只因人的本能,我臥倒在床鋪間思想他,感受他的細節,白晝像是不請自來的宗教人士逼迫我去信賴一種不可言說的光明,我知它存有,卻疲倦的不知所云,而我會抗拒一切阻力,只為抵達。我在想有些什麼錯了。是我,不是嗎?但我不會讓任何人破壞我對他的情緒,無論世事遞嬗,只有時間足以佐證。畢竟,凋零的花已不足惜。我守著這份情懷,第一次失去他的時刻,我感到慌張,淚水橫流,在一個女人的夢境裡,我看見過他。知道這是一種味蕾的苦。這是我寧願坦誠的一切,在錯身之後。
而一切我所不可及,都是一種頓挫所無可比擬的翻騰,我昂首步入其中。我痛惜地看,竟覺得失而復得,好比可歌可泣的史料,無人可以逃過歲月的摧殘,假如我想留下,我必須經受他的洗禮。而後我將眼目定在此前。覆水難收。也許自一開始,我不應當算計他,但這是必然,在反目之前,在結約之後。這是夜晚,是冷,是顫抖與平復,收束在安穩的靜止中,迴旋,這是一種何等的夢境,憤恨,焦急,之後全是敗壞,因敗壞不過象徵曾經的存有,那樣意氣風發,我看見他的神情,竟像是水在晨昏之中暈印,糊得焦黃,像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小伙子,我以為他是對的。我啜泣,瘋似的沉入夢境裡,那裡有些無法實踐的生死別離,而我猜想他的舉措,不是因為清醒。
但也許是不得見的。這使我的心事添了灰,燒得更旺,僅存一層空氣。科爾托,他未曾買過任何一束花,他不浪漫,也不多情,恰巧適合收納,他宛若一方上鎖的木櫃。強行地撬開也能取物,但那絕非正途,反而像是一個心懷不軌的人去勉強一個女子,而我知道他,也明白他的心思,沉甸甸的,喜好單刀直入,他是歷史長河裡的無名之輩,和我一樣。我或許無法待在他身旁,但我觀看著他,知道他,儘管是奢侈,假如我是爐火,他則像是信,我不拆穿他,我寧願焚盡一切蹤跡。死亡是什麼?我痛恨病著,病也是苦的,彷彿更加迫近死亡,不再是海洋,而是隔著那片玻璃似的天空。
我不斷錯失良機,為了什麼?處心積慮地接近他,時針、分分秒秒,哀喜參半。但所謂遺憾,想必正在此處,當我不再如此絕望,科爾托,我願是一種心境,讓你他居心叵測,不著痕跡。但這絕望是如此困難,我遲遲搖擺不定。風扇,塵灰,淬鍊的火,失去雜念,成為至唯純粹裡的一幅油畫。字裡行間,端凝行步,粉身落地。當我問向他:「愛你,是否意味著什麼都得不到?」他說:「是。你可以從任何一扇門的輕叩裡感受到回應,但那並非出自我,而是殘響,因你心有所屬,可是,假如沒有跫音,這份愛會是一種幻覺,它會使你迷失。」是啊,政治裡人來人去,如果沒有愛,那我還剩什麼呢?是計策,謀劃,是使人精於算計的狡黠一笑,那還是他,不過,早已沒有熱忱。而當權謀者為他而定位,必須無止盡的服從,抑或淪於口舌,抑或喪失本性,又抑或被貶為泛泛之輩,談何容易。聲譽是月亮,還得遠遠地看,才顯出其朦朧。
〈錯誤〉 ◎ 鄭愁予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2023.08.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