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有人像我倆當初那樣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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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吧,因為你的微笑 / 在我的手中,/ 將變成一把鋒利的寶刀。"
——Pablo Neruda, Tu risa



願你領我去雨後清晨的曠野|一段遐想

01

風雨潛行,鐵盒中,有乳白色的香膏,在一個無夢的夜晚最綿長的思緒,是關於一個人在狂風暴雨的鐵屋裡沉思著昨夜的夢境,因為窗格在黎明編織書堆上的光影,所有的殘火都已殆盡,然而仍有一縷銀白色的光,飄灑在她頭髮上,竟像是花環,也像是桂冠,可能因為她在寫字,信紙上的字跡是模糊的,那不是雨水的傑作,她知道。


那是一圈漣漪,在紙上形成湖泊,逐漸暈開,蔓延到指尖,她撕毀了紙張,紛亂的思緒如無法言語的昨日,天色是黑的,尚未明朗,她突如想起一個片段,“You'll forget the sun in his jealous sky.”她從報紙上裁剪下來的句子,因為她想起他,覺得日子變得無比空虛,那是因為沉默,來自他的,他並不知道。


她走下樓梯,因為一個錯誤的思緒,她打亂了腳步,差一點就摔倒在地,一個階梯,是一個渴望,她在心裡默數,手心緊捏著衣角,而清晨,迎接她的所有錯誤,等待被喚醒。日出是對的,至於夜晚,則是鳥鳴發出之前的嘆息。她逐漸走向一座橋,在那之上俯瞰,遠處的風景也是一團霧,冰冷、令人陶醉,持續地行走在那裡,因為毫無盡頭。


晨光從一道美麗的弧線隱約浮現,不規則地閃爍,她要去見他,多麼令人挫敗,他或許不在那裡,她是說,假如有人在建築物間窺視他倆,那是因為她過度地在乎他,而不經意地顯露出的表情,至於那是什麼樣的場面,誰也不知曉。他給了她一張字條,等待,一次偶然的相遇,所有的瞬間,都只是為了那次的會面,當鳥鳴從銀白色的窗格背後升起,她不必知道日出的來到。


他的臉龐是嚴肅的,因為天性,也因為長期的訓練所致,她觀看他的背,肩膀,以及衣領,他知道,他並且低頭看著她,他們倆同時有著一種錯誤的感覺,似乎再熟悉不過了。「那是什麼?」他問,而後將視線飄向她身後,霧氣輕輕地散開,隨即有雨,傘,是一個屋頂的邊緣,水滴,則是不斷飄動的彩帶,因為她是沉默的,他隨即決定遠離她。一個步伐,緊接另一個步伐,在她的心上,就像一種沉悶的搏動,彷彿她是錯誤的,因為他是錯的。

02

天亮了,霧靄逐漸散開,一隻野犬遊蕩在空間裡,他在高樓處觀察,底下的人群,有的趕路,有的正來到,因為那是一幅流動畫,因此使他駐足。叩、叩叩,有人正敲門,「進來。」他說,一個筆直的身影款款地走進來房間,將一疊文件整齊地放置在厚實的桌面,而後悄無聲息地轉身離去。他背對光線,陰影在他的手中交疊,他手中握著一枝鋼筆,低頭振筆疾書,他將文件重新整理好,再放入抽屜的底層,那裡有著一些不見天日的秘密,他知道的。


他收到一些情報,關於她的,細節使他有些玩味,那是關於她的日記,寫到與他的會面,他有些不自覺地勾起嘴角,形成一道月牙的彎度。他逐漸地回想起一些片段,那是來自她的手指,明確地拿著什麼,那天的光線有些透明,雨絲是旋轉地落著,那把傘,有點舊,一如她,一張舊時的臉容,持守著守舊的思想,一件舊的黑色連身裙,每當想到這裡,他就覺得她已經過時了,一位年輕的女士,如何地存活於此世。


她離去了,那是他看見的,他比她更早走開,卻也比她晚離開。她的樣子,就像一隻麻雀。不能再耽擱了,他想著,因此在字條上寫下,202510180704,而後走出房間,將它交給門外守著的人。他們已經策畫完畢,準備開始行動。一縷陰影,正悄悄地形成縫隙,成為傾斜的影子,他們向他敬禮,在看見他之後,風在吹動一縷旗幟,宛若日出是一種信仰,而流動畫正悄悄地轉變他們的陣式,彷彿無時無刻在觀看著他。


因為政權是封閉的,而且必須與世俗隔絕,他前往曠野,那裡全然地安靜,只有鳥鳴。他在曠野,為了尋找一個答覆,他走進霧氣裡,轉瞬消失在眼前,他也許短暫地忘了她,生生世世,不再周旋於彼岸。她找不到他,因此在夢境裡徘徊,水氣不斷上湧,一顆石子投入湖中,而沒有波紋,他知道,陽光終將把她喚醒。他們此生也許只是為了找尋一個方位,但誰也沒有告訴過他們,似乎是天命,而且早已領受。


他服從於誰?有時他毫不猶豫地給出答覆,身體甚至比思緒更早之前做出反應,那是一種絕對的忠誠嗎?對於國家,他的身軀被覆蓋在國家之下,像一縷無波動的光線,當他邁出步伐,心思卻飄盪於一座橋上,彷彿他來自遠方似的。當她看向他,她究竟看見什麼?偉岸的山,抑或迷離的雨,假若她能告訴他,他會很樂意微笑。可惜的是,她不知道他的心思,更別說,有機會看見他的笑。

03

是否有人曾忘卻前塵往事?秋風挪動破碎的葉片,用以記憶,凋零,之所以為哀愁的象徵,意義在於曾經,他與她在湖水清澈之地,坐擁鳥鳴、山巒和一隻小船,晃蕩在曾經雪落的天地起伏之間,而他與她如何說話,說些什麼,早已無關緊要,那是溫熱的,假如他問向她,落在身上的光絲,她如何答覆。因為時間,早已像美麗的藍色從他眼中凝固,所以即便她忘記他,也會有人為她記得,她忍不住流淚,破碎地。


「如果你有無法忘懷之地,那將是何處?」她輕輕地甦醒,卻看見他在遠望著山脈和城鎮,「如果有一個人是歸處,也許我將離她遠去。」他的神情,在燈火聚集的遠處,變得忽明忽暗,「我們該走了。」「是嗎?」「也許是的。」他抬頭望向她,彷彿聚精會神,以一種嚴肅而冷漠的語氣,夢囈般地,使她捨不得放手,但他輕輕地抬起她,彷彿穿越無數道由燈影形成的網羅,那是初冷的季節,也使得沉默更加深邃。


她知道自己不應如此,她輕輕地點起了燈火,火光觸摸到額頭,她在這樣飄搖的燈火夜晚中無法入睡,因為他說過,這是最後一次的會面,從深夜到黎明,從黎明,直到黃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她已然忘記他,那是一縷倥傯的歲月,橋對著行人發楞,雨水對著路,他什麼也沒試圖留給她,她不清楚究竟是為什麼,大地與天際之間已不再有光澤,她的手在空中比劃,像是揮舞著內心流動的旋律,他多麼地信守承諾,最後一次,那是他們的終點。


那是個憔悴的歲月,戰爭,飢荒,疾病,她幾乎忘了如何做夢,她無法訴說內心的恐慌與懼怕,她知道她是怕死的,但她更加懼怕聽聞他的消息,他永遠不會絕望,而她已經死了又死。再次聽見他,已然是不可回頭,她希望自己沒有聽見,他成為了他想要的樣子,而她成為了最不想要的自己。他出現了,就在她的視線之內,一縷羽毛輕輕地覆蓋在視線所及之處,他看見了,輕輕地微笑,有些陌生。


「你曾經想起我嗎?」「也許是的。」「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如果你能明白,我們曾經的所在。」她或許懂了,彷彿有一陣風帶走她的一縷髮絲,那是記憶裡無形的枷鎖,在那裡,他待她無比的好,已無人能出其右,她只能遠望著他的笑容,似乎是唯一的一次,孩子們奔跑時,麥田像浪湧一樣朝他們席捲而來,而當她的髮絲沉落在麥田裡,他彷彿看見了一把鋒利的寶刀,恪守在死神的笑靨裡。

04

曾經她站在他曾經俯瞰之處,為了尋找可能的救贖,但她發現,自己全然地忘我,因為下方的景緻可說是無與倫比,在這樣的位置,觀看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她似乎可以感受到他理想的圖景。因為責任,他倆皆是,明知道無法並肩而行,但仍企圖地,付出自己的所有,但早已遠去,因為早已遠去,他背叛了她,他不說為什麼。她於是感到落寞,因為痕跡無法被抹去,臉上的,心上的。


雨後清晨的曠野,她獨自走著,因為她經常慣性地忽略他,因為他經常只是凝視著不同的方位,那是一個堡壘,氣候的冷,致使人無法清楚地思考與行動,但他不為所動。假如她能給他一個名字,那會是什麼?但她知道,他無法給她應有的位置,正如他倆一前一後地走著,不是因為命運將他們相隔兩地,只是因為他倆各自的選擇,只是因為天氣來得不是時候,總得有人先離開。


於是群眾,也許是所有的旁觀者,都為此而慶幸,關於他倆的結局,從來都無法對等。他在一張書桌前,傾聽過她內心真實的話語,有如鳥鳴,因為早已散佚,恍若早已注定,宿命總不將等待一個未完的故事,相反地,它將為此畫下句點。她能夠理解嗎?但她選擇不抵抗,一如他,黎明像是沙漏般,一點一滴地直抵各自的盡頭,而她終究將從他的話語中甦醒過來。


「這天氣無比動人。」「只是無法留下。」「是嗎?」「我總覺得另一個方位,可以看得更加清楚。」在景緻裡,儘管他們望向同一個遠方,但心裡想的總不一樣,那也無可奈何,沉靜的天空裡儘管有著沉默的人群,儘管他們無法向前。在這樣的一個季節裡,未來蠢蠢欲動,就將要劃破寧靜。這是原點,他們始終無法否認,像是認識了一輩子的時間,卻是最初的會面。


「你如何理解未知的世界?」天色已然不早,一切都像朦朧的雨水,在午後逐漸低矮的光絲底下,宛若不可捉摸的未來,當人們如此理解彼此,她與他就不再說話了,假如話語是為了理解某一件事,像是一個人,抑或身後的世界,他們如何走來,也就回到了過往。他未曾給予她的位置,也就未曾給過任何人,正如,一段回憶,從來都無法取代另一段過往,儘管如常珍貴。


2025.10.18


致遠方的旅人|書信的回音


我時常感覺到忌妒的目光,也許來自天際,也許來自湖畔,然而更多的時刻,那是源自你看向我的剎那,所有的希望瞬間變得明朗,遠處仍有戰爭,然而我內心無論何時何地皆有一片金黃色的田野,我想對你說出一個名字,她是一個國家,也是我內心的軟弱。我可以悄聲對你訴說,我有多麼脆弱,當你凝望她的時刻,我覺得人性最光輝的時刻,也就是戰勝人性的時候,此刻,我嘗試戰勝你,那是一個念頭,每當我想起人世間的殘忍,我仍希望她存在,即便不著痕跡,我跨越過那道目光,凝視我內心的幸福,可能不將維持太久,我就將要把你遺忘。


入睡,醒來,再度翻來覆去,知道我們之間永遠有這道目光,來自眾人恆久的凝視,嘆息輕如承諾。你或許會稱那是一種魔法,當有人對望,轉瞬又帶走這段情懷,風的來到一點也不牽強,有人聽見聲音,開門,尋找來處,閉門,仍舊渴望尋求,我試著望著你,也許誰也不曾擁有那片田野。天際藍得銀灰,空氣中有些麥浪,死亡微不足道。就像我,看不見他者,也看不見自己,僅只是風聞,然而度日,不能僅只仰賴拯救,就好像她,我說出她的名字,一切魔法也消失了,要知道,這多麼像一個悖論。


2025.06.02


維吉尼亞·吳爾芙|遺書

摯愛,


我很確定我又要發瘋了。

我覺得我已經沒辦法再次撐過這種恐怖的時刻,

而且這次我是不可能康復的了。

我開始幻聽,而且無法專心。

所以,我現在所做的,是眼前最好的選擇。


你給了我至高無上的幸福。

你對我的關懷已無人能出其右。

直至這個恐怖的疾病降臨前,

我不認為世上能有任何人能比我更倆幸福。


我已無法再與病魔纏鬥了。

我知道我一直在破壞你的大好人生,

如果沒有我,你就能好好工作。

我知道你一定會的。

瞧,我竟連張便條都寫不好。

我無法閱讀。


我要說的是,我一生中所有的幸福都歸諸於你。

你一直對我很有耐心,對我無比的好。

我想說的是──人人都知道你對我的溫柔。

如果世界上有任何人能拯救我,那個人一定會是你。

如今一切都已棄我而去,只剩下你那不變的良善。

我不能繼續這樣破壞你的人生了。


世上再也沒有人能像我倆當初那樣幸福


——Suicide Note (1941) by Virginia Woo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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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短暫的書寫靠近永恆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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