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
夜很深。
以青滑到那則消息。漫畫家把自己的漫畫翻成英文。
放到網路上。
幾天後。
出版社說:
請下架。
——
以青沒有立刻關手機。
她忽然想到一個畫面。
那不是房子。
那比較像一個人
在黑夜裡 畫了一扇門。
他畫門的時候
只是覺得好玩。
線條一筆一筆落下。
門框。
門把。 門後的光。
畫著畫著。
門
忽然變成立體的。
——
世界就從門裡走出來。
有城市。
有海。 有人物。
有人笑。
有人死。
有人說話。
有人吵架。
整個宇宙
都是從那支筆裡出來的。
——
很多人開始進來。
有人帶著燈。
有人帶著錢。 有人帶著合約。
他們說:
「這個世界很好。」
「我們幫你管理。」
於是門口開始出現:
售票亭。
指示牌。 紀念品店。
那扇門
越來越亮。
——
有一天。
畫門的人忽然想。
門外也許有人。
他伸手
想把門打開一點。
結果門忽然
自己關了一點。
門低聲說:
「門外的事
不是你決定的。」
聲音不大。
但很穩。
——
以青忽然覺得。
創作有點像
某種召喚術。
你畫一條線。
世界就長出一條河。
你畫一個人。
世界就多一個靈魂。
但當那個世界
真的開始運轉。
它就不完全屬於你了。
——
漫畫家最後說:
「那麼,我要去畫一部傑作了。」
以青看著那句話。
忽然覺得。
有些創作者
其實很像古老故事裡的人。
他們畫出一扇門。
門後
是無數宇宙。
而他們自己
卻坐在門外的小桌子旁。
繼續畫。
一筆。
一筆。
再畫出
下一扇門。
《給外星人的信》
夜裡。
以青盯著那張奇怪的圖。
一男一女站在旁邊。
手舉起來。
旁邊是一些像數學、
又像星圖的線。
她知道那是人類送到宇宙裡的訊息。
一種很認真的行為。
人類把自己畫在一塊金屬上。
然後丟進宇宙。
說:
「你好。」
——
她忽然想到海。
海龜鼻子卡著一個塑膠圈。
像鼻環。
藍鯨背上纏著漁線。
像項鍊。
水母漂著五顏六色。
像派對。
那個小二女孩寫:
「海洋垃園派對。」
以青覺得那個字很好。
「垃園」。
樂園
變成 垃園。
一個字
整個世界翻過來。
——
她又想到漫畫家。
漫畫家畫出角色。
有人說:
「這是故事。」
有人說:
「這是IP。」
有人說:
「海外市場。」
有人說:
「授權價格。」
於是世界開始變形。
就像海龜的鼻環。
原本是垃圾。
後來變成裝飾。
——
以青忽然有一個奇怪的想法。
也許那張宇宙圖板
也是一種鼻環。
人類把它戴在宇宙的鼻子上。
說:
「看見我們。」
但宇宙可能只是
安靜地漂著。
像海龜。
——
有時候人類說:
「我們被看見了。」
其實只是回音牆。
你喊:
「你好。」
牆壁說:
「你好。」
於是你以為
外面有人。
——
漫畫家把作品翻成英文。
像把一張圖
往宇宙丟出去。
出版社把門關上。
說:
「先談授權。」
「先談市場。」
「先談價格。」
像一個很穩定的聲音。
有點像媽媽。
——
以青沒有說誰對。
她只是忽然覺得。
這個世界有很多
奇怪的裝飾。
海龜的鼻環。
藍鯨的項鍊。
宇宙的金色唱片。
漫畫角色的IP。
——
有些是垃圾。
有些是訊號。
有些只是
人類希望被看見。
於是她關掉手機。
房間很安靜。
以青忽然覺得。
如果有外星人撿到那塊圖板。
也許會想:
這個文明很奇怪。
他們很努力
想被理解。
但更多時候。
他們只是
在自己的回音牆裡
鼓掌。
《瓶中信》
夜裡。
以青滑著手機。
看到那件事。
漫畫家把漫畫翻成英文。
放上網。
出版社說:
「下架。」
——
留言區很熱鬧。
有人說:
「作品是作者的啊。」
也有人說:
「合約就是合約。」
以青沒有留言。
她只是忽然想到一個畫面。
——
像一個年輕人站在海邊。
手裡拿著一個玻璃瓶。
瓶子裡有一張紙。
他想:
如果有人撿到呢?
如果遠方有人看到呢?
於是他把瓶子丟進海裡。
——
遠一點的地方。
港口有一個老水手。
他看見那個瓶子。
嘆了一口氣。
說:
「孩子。」
「海不是這樣用的。」
他知道海裡有:
航道。
漁場。關稅。風向。
還有很多看不見的規矩。
——
以青忽然覺得。
漫畫家有時候像那個年輕人。
出版社有點像那個老水手。
一個看的是:
遠方會不會有人。
一個看的是:
海上有多少船。
——
她想到那句話。
「吃過的鹽比你喝過的手搖飲多。」
其實有點好笑。
但也有點真。
因為海真的很大。
有些人第一次看到海。
只覺得:
浪很漂亮。
有些人看海三十年。
看到的是:
暗流。
——
以青沒有覺得誰錯。
她只是覺得。
這世界有很多瓶子。
有人把信丟出去。
有人把瓶子撿回來。
有人在港口算帳。
有人在沙灘做夢。
——
而海。
一直都在。
靜靜地。
把那些瓶子
一個一個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