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小妹開著白色箱型車,
載著全家人,蜿蜒駛向屏東深山的部落。山路漫長而顛簸。
車子在彎道間搖晃,
不知不覺,車裡的人都沉沉睡去。
直到導航忽然響起。
那冷靜而機械的聲音,在車內清楚地說:
「目標已抵達。」
停了一秒。
「某某公墓。」
所有人幾乎同時醒來。
車窗外是一片沉入黑暗的墳塚。
墓碑在車燈裡一排排浮現。
我們從來沒有設定過這個目的地。
導航卻像自作主張般,
把車帶到了這裡。
小妹慌忙在狹窄的山路上倒車。
車燈掃過彎曲的山坡,
夜色低低壓著整座山。
就在倒車的那一刻——
後座的姪女忽然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得發抖。
車子離開那段山路很久以後,
她才顫著聲音說:
「剛才……」
「有一個中年男人,
在後面追著車。」
她說,那個人低著頭,
手刀般快步追過來。
車燈照到他時,
臉色慘白。
那一晚,不安慢慢在屋子裡蔓延。
姪子在睡夢中忽然驚醒,
說有人壓在他身上,
整個人動彈不得。
弟媳的妹妹半夜醒來,
說她看見二樓窗外浮著一條人影。
而最奇怪的,是小妹。
那一夜,她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座公墓。
墓碑整整一排。
其中一塊,她看得非常清楚。
上面刻著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
就是追著車跑的那個男人。
清晨,小妹把夢說給我聽時,
聲音仍然發抖。
我拉起她的手說:
「走,姊姊陪妳回去看清楚。」
我想弄明白。
那到底是夢,
還是真有其人。
如果是真的,
那個男人究竟有什麼話,
要在那條荒涼的山路上攔下我們?
小妹卻縮回手。
她眼裡滿是驚懼。
「姊……妳是正午的太陽,妳不怕。」
「但我怕啊。」
最後,她怎樣也不肯回頭。
那一天,我們離開了那座山。
那條山路、那座公墓、
還有夢裡那個清楚的名字,
就這樣留在記憶裡。
很多年過去。
有一天我忽然問她:
「妳還記得那個名字嗎?」
她愣了一下,慢慢搖頭。
「奇怪……」
「我現在想不起來了。」
那個曾經清楚的名字,
像被時間悄悄抹去。
只剩下一個問題,
仍然停在那條深山的夜路上——
那個追著車跑的男人,
究竟是誰?
又想說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