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沙田馬場的看台上,我忽然發現一件事—女人其實很少,大多數桌子邊坐著的是男人。
有人低頭研究馬經,有人盯著螢幕上的賠率,有人拿著筆在紙上畫線,像在計算某種看不見的方程式。
偶爾會看到幾個女人,但通常只是陪伴,真正坐下來看整場賽事的人,多半是男人。
我其實不太確定原因,也許是因為賽馬看起來像賭博,而賭博一直是男人比較擅長的遊戲(?)
但如果真的仔細看一場賽馬,你會發現那並不是賭博,那更像一種節奏。
馬在跑道上奔跑的時候,其實不是單純的速度,真正重要的是節奏。騎手如果抓得太緊,馬會變得僵硬。如果完全不控制,馬又會失去方向。所以騎手要做一件很奇妙的事情—跟著馬。
馬術裡有一個詞叫打浪。
騎手的身體要跟著馬背的起伏,不是壓住它,也不是被它帶走,而是在兩者之間找到一種剛剛好的節奏。
那種感覺很像一段關係。
我第一次學騎馬的時候已經是成年之後。
小時候家裡並不富有,母親願意栽培我習舞學琴,但馬術那樣的運動,是另一個世界。
等我真的坐在馬背上時,我忽然想起一個很久以前的午後—那時候我十一歲,一個男孩坐在棋盤對面,跟我說過一句話:「馬其實不喜歡被用力控制。」
當時我沒有完全懂。
直到多年後,我在馬背上學會打浪,才忽然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看賽馬的時候,我也會想起棋盤。
棋盤上的馬走的是日字形。它跳躍、轉折、突然出現在別人想不到的位置。在所有棋子裡,馬是最不直線的一個,但它往往是最致命的一個。
馬術也是這樣。馬看起來像力量,其實是節奏。
今天在沙田,馬衝過終點線的時候,整個看台忽然爆出一陣聲音—有人站起來、有人拍桌子、有人大聲罵了一句。
我坐在座位上,看著螢幕,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這些男人其實並不是在看輸贏,他們在等的是那個瞬間—馬衝線的那一瞬間。
那是一種非常純粹的時間。
我喝了一口咖啡。
窗外的跑道很亮,春天的陽光落在草地上,整片綠色像一塊鋪得很好的布。
有些人來賽馬場是為了賭,有些人是為了速度,但也有一些人,只是來看一種很古老的事情—力量與節奏之間的平衡。
如果騎手抓得太緊,馬就會失去自由;如果完全放開,馬就會失去方向。
最好的狀態是—你在那裡,但你沒有抓住它。
我想,很多關係其實也是這樣。
2026 春 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