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平常很少在早上去舞蹈教室,
我的舞蹈課多半在傍晚。
黃昏的光比較柔軟,
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的時候,
人也比較容易放鬆。
城市剛剛疲倦,
身體也剛好從一天的秩序裡鬆開。
但這一次,
我把課改到了早上。
清晨的城市像剛洗過臉,
街道乾淨,車聲很少。
陽光落在建築物的牆面上,
有一種還沒被使用過的清新。
舞蹈教室在三樓。
樓梯很舊,
木扶手被很多年的手掌磨得發亮。
推開門的時候,
裡面已經有光。
整面窗子向東,
陽光直接照進來,
落在地板上,
像一條很長的金色矩形。
教室很安靜,
只有我和老師。
鏡子從牆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把空間拉得很深。
木地板有淡淡的松木味,
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練習之後的溫度。
老師把音樂打開,
鋼琴的節拍很簡單。
「先做 plié。」
我站在把杆前,
膝蓋慢慢彎下去,
再站直。
陽光落在腳背上。
芭蕾看起來像舞蹈,
但真正忙碌的是肌肉,
每一條肌肉都要知道自己在哪裡。
接著是 tendu。
腳尖貼著地板向外延伸,
再慢慢收回。
這個動作看起來很簡單,
但如果背沒有挺直,
整個人就會鬆散。
我一直覺得芭蕾最重要的不是腿,
是背。
背如果是直的,
人就會變得優雅。
不是漂亮,
是優雅。
老師在鏡子裡看著我,
教室裡只有音樂,
還有腳尖擦過地板的聲音。
接著我們離開把杆。
我做了一個 arabesque。
一腳站立,
另一腳向後抬起,
身體向前延伸。
那一瞬間,
我能感覺到背部慢慢被拉長,
像一條看不見的線。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安靜,
我知道那不是優雅,
只是重心。
有些舞步的法文名稱我其實已經記不清了,
但身體還記得。
接著是 pas de bourrée。
小小的三步移動。
快速而安靜。
我試著做了一個 pirouette。
旋轉的時候,
窗外的光在視線裡晃了一下,
那一瞬間,
我忽然想到童年的舞蹈教室。
小時候的舞蹈教室很吵。
很多女孩,
很多鏡子,
老師不停地糾正姿勢。
那時候我以為跳舞是為了被看見,
現在不是。
現在的舞蹈課只有我和老師。
沒有觀眾,
也沒有表演。
我只是喜歡練習結束時的身體,
那是一種很特別的狀態—
不疲憊,
也不興奮。
肌肉被使用過,
卻仍然安靜。
姿態自然變得筆直,
肩膀打開,
呼吸很深。
有時候我會覺得—
優雅其實不是外表,
而是一種身體的節奏。
如果身體知道節奏,
姿態自然會出現。
音樂停下來的時候,
教室又安靜了。
陽光已經移到另一面牆上,
鏡子裡的我,
看起來比剛剛更直立一點。
老師把音樂關掉,
我把舞鞋放進袋子裡。
走出教室的時候,
城市才剛剛完全醒來。
街上開始有車,
咖啡店剛開門,
空氣裡有一點烘焙的味道。
我忽然覺得,
清晨的舞蹈課和傍晚很不一樣。
黃昏的舞蹈像一種釋放,
而清晨的舞蹈,
更像一種開始。
就像棋盤。
很多人以為決定局勢的是中盤,
但其實—
真正重要的那一步,
往往在最開始。
身體知道,
只是我們常常忘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