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魚》
沙丘一層一層鋪到天邊。
白得像曬過的床單。中間卻躺著一個個深色水池。
遠看像有人把一整瓶碘酒倒在地球表面,滲進沙子裡,一灘一灘地留下來。
我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時,腦袋冒出的念頭很單純:
水裡的魚是怎麼來的?
難道水放久了,就會自己長出魚蝦嗎。
像米缸放久會長米蟲。
像窗台潮濕會冒青苔。
是不是某一天,雨水靜靜躺在沙丘裡,過幾個月,水面忽然晃一下。
一條魚。
再過幾天。
兩條。
像世界在慢慢想起自己曾經有生命。
後來才知道不是。
那些魚卵其實早就在泥裡。
沙丘乾裂的時候,它們像種子一樣睡著。
沒有水,沒有光,也沒有魚。
等雨季來。
水慢慢填滿沙丘的凹谷。
某一天,泥裡的卵忽然醒了。
孵化。
游動。
湖泊於是開始有魚。
整件事有一點奇怪的哲學味。
生命其實不是「出現」,
只是「等條件到齊」。
像有些念頭。
平常埋在腦子裡乾掉。
等到某個雨季——
一篇文章。
一場夢。一張照片。
忽然就游了出來。
那片被叫做「千湖沙漠」的地方,
其實不是沙漠。
只是沙丘之間,
每年都會暫時變成一片短暫的世界。
魚知道水會消失。
人也知道很多事情撐不了多久。
但雨一來,
魚還是會孵化。
人還是會寫字。
好像世界從來沒有保證過什麼。
只是把一點點可能性,
埋在泥裡。
《碘酒》
湖其實大多時間是藍色的。
清得像泳池。
人站在白沙丘上往下滑,直接跳進水裡。
像沙漠裡的海灘。
但有時,
湖看起來很深。
深到光線都沉下去。
只剩一片黑。
我後來才知道,這種畫面其實不常見。
要剛好是雨季水滿的時候。
湖很深。
沙丘反光很亮。
水卻幾乎不反光。
整個世界就變成兩種顏色:
白。
黑。
像一張還沒上色的地圖。
遠遠看過去,那些湖不像水。
比較像洞。
一個一個開在沙漠裡。
有時候看到這種照片,我會覺得地球其實很奇怪。
有的地方,沙漠裡會長出湖。
有的地方,湖會變成紅色。
有的河流,看起來像血。
如果把這些照片丟給一個從沒來過地球的人。
他大概會以為:
這不是一顆星球。
只是很多不同世界,
被不小心拼在一起。
如果只看照片,很多人會以為沙漠都是一樣的。
風。
沙。沒有水。
《三種性格》
但其實有些沙漠,偏偏喜歡藏湖。
像地球在沙丘之間,偷偷留了一點水。
如果把三個地方放在一起看,就很像三種不同性格的世界。
第一個是巴西的
Lençóis Maranhenses National Park。
那裡的湖不是一直存在。
雨季來的時候,沙丘之間忽然積滿水。
一個湖。
兩個湖。幾千個湖。
從天空看下去,白色沙丘像皺起來的布。
中間全是水。
但幾個月後,湖會消失。
魚也消失。
整片沙漠又變回乾燥的樣子。
像有人把世界關掉,再等下一次開機。
第二個是中國的
Badain Jaran Desert。
那裡不一樣。
湖一直在。
沙丘也一直在。
有些沙山高得像城市裡的摩天樓。
五百公尺。
湖就在山腳。
有些是藍色。
有些是綠色。甚至有紅色。
像一顆一顆寶石掉在沙漠裡。
地質學家研究了很久,才慢慢發現原因。
地下水從遠方的山脈一路流到這裡。
沙丘把湖守住。
湖又讓沙丘不會被風吹走。
兩樣東西互相照顧。
第三個地方在非洲的
Namib Desert。
那裡曾經有湖。
後來沙丘把河堵住了。
水慢慢消失。
湖乾掉。
樹死了。
但因為太乾燥,樹沒有腐爛。
於是留下現在的樣子:
紅色沙丘。
白色鹽湖。黑色枯樹。
像時間被按下暫停。
如果把這三張照片排在一起,其實很難相信它們都是沙漠。
一個像海。
一個像寶石盒。一個像遺跡。
有時候我會覺得,地球其實不像一個完整的世界。
比較像很多不同的世界,
被放在同一顆星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