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什麼時候,「遠方」和「流浪」等詞於我而言,變成一種未知且浪漫的形象呢?
我早已記不清了。
興許是在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吧?在「舒適圈」這個詞彙尚未開始流行前的那個年代,我參加了一場活動。活動的宗旨似乎是透過完成指定的挑戰來跨出「舒適圈」,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至於具體而言有哪些挑戰項目,我已無法完全記得,只知道活動最主要的意象,就是「流浪」。
或許便是從這時候開始,「遠方」和「流浪」這兩種意象在我的腦海中生根、發芽,慢慢長成我未曾預料的模樣,在往後的人生中,這兩個詞越來越用力地擄獲我、呼喚我出走。使我認為,我的人生中,終有一天一定會流浪到某個遠方。
在我過於浪漫的想像中,我會飽經風霜、忍受孤獨,達到某處如詩如歌般的「遠方」。在那裡,我會回首望向曾經猶豫是否該出發的自己,看著過去所經歷過的磨難,然後在一處結滿金黃稻穗的田間遇到自己──那是一個更好的自己。我會將流浪作為我的養分,我會跟自己說:「你出發了,然後你來到了。」

詩和遠方的田野,聽起來總是這麼浪漫迷人
出發前的日子過得特別快,買機票、處理簽證、收行李,並將房間清理乾淨,一回過神來,只剩兩個星期;再回過神來,隔天就要出發了。
其實我一直到出發當日都還沒有實感;甚至到了加拿大、到了墨西哥,我都還有種自己只是來旅遊的錯覺。在機場送別時,家人和最好的幾個朋友都來了,我稍微哽咽,卻又默默吞回去;揮揮手,然後把機票和護照給航警檢查後,進了管制區,只剩拖著行李的我,和通往安檢及海關的單行道。那一刻沒有想像中地興奮,反而很安靜,通往海關的路感覺異常漫長。
這樣的情景早就不知道在心裡演練過幾回了,然而,彼時我卻也沒想到竟會是前往半個地球外的墨西哥。我原以為這樣的場景可能發生在我到英國讀研究所,或是前往印度做田野的時候;再者也可能是前往東南亞生活一段時間,這些場景都曾出現在我的想像中。然而生命的轉折總是來得很突然,「啪!」地一下,我人在墨西哥了。
然後我才發現,「遠方」沒有詩、「流浪」也不是旅人吟唱出來的歌。

走吧,到遠方
我在墨西哥的第一晚,承蒙老闆的好意在住處安頓好之前暫住老闆家。
餐桌因豐盛的菜餚顯得有點擁擠,泛白的燈光,帶著冬天的氣息。大家圍著桌子吃飯,話題斷斷續續地進行著,我偶爾點頭,偶爾笑著應答來自別人的關心,但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一旁的電視輪播著各式華語歌曲。雖然我本身並沒有聽華語歌的習慣,但是當輪播到《那些年》,副歌響起時,那是如此熟悉的旋律、多麼地勾動我的思念的心情。
感受著墨西哥冬天冷冽的空氣、陌生的房間、才剛認識的人們,突然感覺所有事物都離我好遠,我是多麼任性地拋下在臺灣一切的人和事,只為了滿足想要出走的想像。那首歌的歌詞是這樣的:
那些年錯過的大雨 那些年錯過的愛情
好想擁抱你 擁抱錯過的勇氣
我假裝低著頭將碗裡的飯往嘴巴裡扒,不敢抬頭分毫,只怕一個沒忍住就讓眼淚奪眶而出。我自以為有了勇氣,卻又不禁回頭思考自己錯過放棄了什麼。
曾經我以為,「遠方」是個地方,而「流浪」是未知、是機會、是追求人生意義的過程。我總認為只要達到某個地方,我就會開心、就會找到意義,我可以每天都在探索、每天都有不同的故事,但當我自認尋找到它們而熱切地渴望獲得解答時,它們只報以我沉默:沒有什麼答案,有的,只是換個地方繼續生活。我終究是我,我想逃離的無聊日常如影隨形,隨著我逃得越遠,它們跟得越緊。
而當一個人無處可逃時,就必須面對自己了。
剝去「海外生活」這層看似光鮮亮麗的外表,其實我並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大部分的日子,依然是起床、出門、上班、買東西、回家。只是街道換了風景,路牌換了語言,其他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而那些我原本想甩開的無聊與空白,反而隨著距離拉得越遠,它們越清楚。原來人不會因為移動就變得不一樣。帶著自己去哪裡,就在哪裡繼續成為同一個人。
無論在臺灣、還是在墨西哥,我終究只能在路上;我在上班的路上、在採買的路上、在閒晃的路上、在回家的路上,我在活著的路上。差別只在於,以前我總相信,路的盡頭應該會有什麼在等我。
現在則知道了,大概不會有。
沒有遠方,只有腳下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