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並未帶來救贖,反而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緩緩切開昨夜殘留的餘溫。
宿醉與噩夢交織後的後遺症,讓大腦像被鈍器反覆敲擊,陣陣抽痛。
我坐在解夢坊二樓的窗邊,指尖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細煙,淡灰色的煙霧與窗外未散的晨霧交融。胸口那陣被髮簪刺穿的絞痛已經退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死亡更寂靜的麻木,空洞得讓人想大聲尖叫。
「女爵大人,您的早餐……」
門邊傳來細微的聲響。白蛇安靜地立在那裡,銀色的長髮略顯凌亂地垂落在眼際。他沒穿上衣,頸部那五道由我親手留下的指痕,此時已由鮮紅轉為暗紅色的淤青,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異常猙獰。
他不再喧鬧,那雙紫色的眼睛裡失去了往常的任性,盛滿了卑微的討好與深深的恐懼。
我沒有看他,目光穿透繚繞的煙霧,落在角落那那面尚未擦拭的長鏡。鏡面上,鮮紅的口紅殘跡像是一道未乾的傷口。
「白蛇,他在哪裡?」我的聲音破碎且冷硬,不帶一絲起伏。
白蛇瑟縮了一下,隨即無聲地單膝跪下,額頭貼近冰冷的地板,聲音細若蚊蚋:「沐恩紀念醫院……急診室,沈焰。」
「沈焰。」
這兩個字撞擊在耳膜上的瞬間,我感覺到靈魂深處有什麼東西發出了清脆的裂響。那是跨越了千年的時光,他竟然連名字都帶著那個時代的烙印。焰,那個在風沙中吻我、在血泊中為我嘶吼的男人。
我熄滅了煙,站起身,動作冷硬而俐落。我卸下了那身充滿靈力氣息、繁複的解夢者長袍,換上了一身現實世界的黑色長版風衣。
「待在解夢坊。我沒回來,不准踏出門口一步。」
我冷冷地下達指令,無視白蛇那充滿依戀、近乎哀求的眼神,轉身走入了陽光中。
醫院急診室。
這裡沒有理性的靜謐,只有無止境的喧囂與刺鼻的血腥味。推車輪胎摩擦地板的尖銳聲、儀器失控的電子鳴叫,以及家屬近乎崩潰的哭喊,交織成人間最真實的煉獄。
我站在角落的陰影中,黑色風衣將我與這片混亂隔離開來。我的目光穿透層層人影,鎖定在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綠色刷手服的身影上。
沈焰。他不再是夢中那個意氣風發的戰士,卻比戰士更加瘋狂,也更加絕望。
他在床位間急速穿梭,原本清爽的短髮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額際。他的雙手沾滿了濃稠的鮮血,那對水藍色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決絕。每當有生命在眼前消逝,他的表情就會出現瞬間的崩解,隨即又化為更瘋狂、更不顧一切的搶救動作。
(他在補償。他在用這世上千萬人的呼吸,試圖填補前世看著晴空在懷中漸漸冰冷的空洞。他在跟死神賭氣,救不回心愛的人,他便要奪回每一個本該消逝的靈魂。)
就在此時,鄰近的一張病床傳來一陣淒厲且尖銳的哭聲,震碎了暫時的平靜。
那是一名剛完成傷口縫合的年輕女子。她雙手的手腕纏繞著厚重的滲血紗布,那是割腕自殺後被強行拽回陽世的痕跡。她剛從麻醉後的昏沉中清醒,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雙手,像是看見了某種詛咒,崩潰地大叫起來。
「為什麼要救我!讓我去死!讓我去死啊——!」
女子嘶啞地尖叫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臉龐,她劇烈地掙扎,試圖掙脫身上的固定帶,甚至想用頭去撞擊床頭的鐵欄。
沈焰剛處理完另一床的重症傷患,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污漬與血點,快步衝到病床前,用他那雙布滿青筋的手,死死握住了女子那雙顫抖的手腕。
「看著我!活下來……」沈焰的聲音震耳欲聾,卻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顫抖。
「這世界根本沒人在乎我!那個混蛋利用我、毀了我,現在連工作都沒了,你們救我有什麼意義!」女子絕望地吼著,雙眼赤紅,滿是足以吞噬理性的怨恨。
沈焰盯著她的眼,眼神中竟透出一種比她更深、更沉重的痛苦。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跨越千年的執念,近乎咆哮地命令著:「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不管有多痛苦,只要還有呼吸,就還有機會……妳不能就這樣放棄!」
他在安撫女子,卻更像是在對千年前那個無力回天的自己吶喊。女子在他的注視下,像是被某種強大的生命力震懾,漸漸癱軟下來,伏在枕頭上痛哭失聲。
沈焰看著女子平靜下來,重重地吐了一口氣,隨即轉身被另一名護理人員叫走,再次投入下一場生死的拉鋸戰中。
我緩緩從陰影中走出,無聲地停在那名女子的病床旁。女子依舊抽泣著,眼神中那股對「宇杰」的怨毒,在冰冷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扭曲且腥紅。
「妳以為……死亡就是結束嗎?」我的聲音冰冷地在起伏的儀器聲中響起。
女子愣了一下,緩緩轉過頭,看著我這身與環境格格不入的墨黑裝束,「妳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我俯下身,墨鏡後的雙眼死死盯著她,「重要的是,死亡從來不是逃避的終點,而是一場更漫長折磨的開端。那些妳在現實中未完成的怨恨、被職權誘導的屈辱,都不會隨著斷氣而消失。」

我伸出手,指尖輕觸她包紮著紗布的手腕,冷冷地開口:
「這些未解的怨,會化作靈魂上的『倒刺』,在妳死後的每一秒,反覆翻攪妳的意識。妳會發現,肉體的消散只是讓靈魂暴露在更劇烈的痛苦之中。那些未盡的餘墨,會把妳的來生也染成一片漆黑。死掉,太便宜那些傷害妳的人了。」
女子的臉色瞬間慘白,她看著我,像是看見了某種來自地底、無可迴避的真相。
「回去吧。這世上最沉重的怨與恨,必須在還有心跳的時候清償。否則,妳只是推自己到一個比地獄還深的黑洞裡。」
這是我對她的告誡,也是我對自己這份宿命的覺悟。
沈焰在此時回過頭,隔著擁擠的人潮與不斷推過的病床,與我對視了一秒。
那對水藍色的眼眸裡,依舊藏著一場千年前未熄的大火,以及對生命最絕望且貪婪的渴求。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