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真


莫夏寺
于尚給了邯深最後一晚,讓他與家人好好相處。
這一夜異常安靜。邯深的神情,比白日更為平穩,像是已經接受了什麼。
「深哥哥……明天就要走了。」夏寺躺在他身旁,聲音很輕。
她沒有再哭,只是靠得很近。
邯深沒有立刻回話,過了一會,才低聲說:「……對不起。」像是早就準備好的話。
夏寺微微一愣,看著他:「為什麼要道歉呀?」
邯深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夏寺又輕聲說:「去那邊之後……不要忘了我們,好不好?」
「當然不會。」他說得很輕,沒有多餘的語氣。
屋內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夏寺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深哥哥以後……叫什麼名字?」
邯深頓了一下:「于真。」
「那我是不是要叫你……真哥哥?」她勉強笑了一下。
邯深輕輕搖頭:「不用,一樣就好。」聲音不大,卻像是把什麼留了下來。
「去到城裡……以後還是要常回來,好嗎?」夏寺說到一半,聲音開始發顫,「我們……還是一家人。」
話還沒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
邯深看著她,停了一瞬,「我會的。」
語氣很輕,像是在答應,也像是在安慰彼此。
他頓了頓,又低聲說道:「夏寺也是……我不在的時候,妳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再那麼愛鬧、讓娘操心。」
夏寺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兩人對視了一會。
眼淚都忍不住落下來。
很多話,本來想說。
卻都停在喉嚨裡。
「以後……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我都會帶回來給妳。」邯深說。
夏寺用力點頭,像是怕自己再慢一點就說不出口,「嗯……一言為定。」
這一夜格外漫長。
屋內很安靜,卻總覺得有什麼說不上來的沉重,壓在心頭。
像是從這一刻開始,邯深與這個家之間,已經悄悄多出了一道距離。
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昏暗的屋頂,思緒一點一點往回走。
曾經在沙坑上練字的日子,忽然變得很近。
那時候,他說過,總有一天要離開這樣的生活。
如今,似乎真的做到了,卻沒有想像中的輕鬆。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夜深了。
夏寺不知不覺睡著,呼吸輕而均勻。
邯深側過身,伸手握住她的手。
很瘦,也很小。
他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握著。
像是在確認什麼,也像是在記住。
邯深閉上雙眼。
想入睡,卻又遲遲不敢睡去。
像是只要一闔眼,這一夜就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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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明。
該走了。
邯深……不!
于真已經坐上了前來接他的馬車。
雙氏卿站在門前,聲音帶著顫意:「邯深,到了那邊,要聽話,別讓人操心。」
她說得很急,像是怕還有什麼來不及交代。
「深哥哥!」夏寺追了上來,一路跟著馬車跑。
腳步踉蹌,卻不肯停。
直到村口,被莫玄與莫泉攔住,「深哥哥,你要保重啊!」
她哭著喊,聲音被風拉得很遠。
馬車沒有停。
于真坐在車上。
沒有出聲。
只是回頭看了一眼。
人影漸小。
聲音也漸遠。
最後,只剩下一片熟悉的輪廓。
他沒有再看第二次。
車輪緩緩轉動往城裡方向走去。
那個他曾經厭惡的地方,也是害了父親橫死街頭的地方。
如今,卻成了他不得不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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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于家大庄前。
院門一開,一名中年婦人快步走出,幾乎沒有遲疑地將于真抱進懷裡。
「孩子!辛苦你了!」
于真微微一愣。
眼前的婦人,正是他的養母葉巧巧。
她的語氣溫和,帶著一種不需要多問的關心。
「孩子們,都出來認識一下,人家才剛來,好歹有點禮貌。」話音一落,屋內陸續走出幾人。
三男三女,一時間讓于真有些錯愕。
這個家,比他想像中還要大。
「這位是大姐,于尚霜。」
領頭的女子看了他一眼,語氣還算端正:「真弟弟,請多指教。」
只是那份客氣裡,仍帶著幾分距離。
葉巧巧皺了皺眉:「禮數都忘了嗎?怎麼教的?」
大姐愣了一下,才稍微改口:「……歡迎你。」語氣明顯放軟。
「這位是二姐,于楓千,她比較怕生。」
二姐只是輕輕點頭:「請多關照……」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你三哥,于紹。」
「真弟請多指教。」他笑了笑,「你今年幾歲了?」
「十三。」
「十三就能寫出那樣的字,難怪爹會這麼看重你。」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
「四哥,于煥。」
「請多指教。」他看著于真,點了點頭:「聽說你喜歡古籍經典,有空可以聊聊。」語氣平穩。
「這位是六弟,于語。」
少年站在一旁,有些拘謹:「請多關照……」
話還沒落,旁邊忽然傳來一聲笑。
「原本五弟變六弟,笑死了!」語出自最後還沒介紹的女孩。
眾人一愣。
葉巧巧忍不住笑出聲:「你這孩子……」
「最後這個,是七妹,于遵行。」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瞪大眼睛:「欸?我也變了?」
院子裡頓時多了幾分笑聲,氣氛微微鬆動。
于真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
「大家好!我叫于真,從今天開始要融入這個家庭……」于真的內心有些心不在焉,畢竟剛經歷了這種事,不可能一下子就能習慣。
于真被帶進房間,床鋪寬闊柔軟,書桌整齊,筆墨紙硯齊全,一整面書櫃擺滿書冊,角落甚至還放著一盒玩具。這一切,正是他曾經無數次在心中想像過的模樣。
他坐在書桌前,卻只是發呆。
一切來得太快了。
父親進城賣字,被人推倒撞牆而亡;他披麻戴孝,母親低頭將他交給于尚,與莫家人分別,然後來到這裡。過去像被人一把扯斷,連回頭的時間都沒有。
他的離開,換來了莫家暫時的安穩。在這樣的世道裡,賣子、易子,本就屢見不鮮;若是留下,也不過是一起越陷越深。
「罷了……這樣……也好。」
他低聲說著,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當這句話落下時,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滑落,因為他心裡明白,他想要的從來不是這樣的結果。
他想脫離貧困,但不是一個人離開,而是帶著所有人一起走出去。
當初能認字、會寫字,那一點點優勢曾讓他心中生出過近乎固執的信念。只要努力,他一定能做到,一定能幫到大家。
如今,他確實走出了第一步,卻也在同時把所有人都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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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尋的聲音忽然在腦海中響起:
世間之事,從來不是一人可成;人與人相遇,是緣,事與事交織,是緣,所謂貴人,也不過是緣的一種顯現。
你所見之人、所經之事、所立之地,皆由緣起,而道從不在高低貴賤之間,只在無聲之中。
註:
「緣,由也,絕非虛言!人與人相遇,是緣;事與事交織,是緣;你我此刻對話,亦是緣。」
「世間之事,從來不是一人可成。有人相助,方成其事;有人相遇,方有其變。所謂貴人,也不過是緣的一種顯現。」
「你所見之人、所經之事、所立之地,皆由緣起。而『道』從不在高低貴賤之間遊走,只處在無聲之間,就看少年你能不能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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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真低著頭,久久未語。
短短幾日,他像是明白了許多,卻也失去了太多。曾經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就能改變一切,如今才發現,有些事並非能不能,而是輪不輪得到你。
「我到底該怎麼辦……」聲音很輕,輕得幾乎不像是在問誰。
「叩叩叩!」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于真整個人一震。
他還不太習慣「有門」的房間。過去住的地方,頂多掛上一塊薄得幾乎不存在的布簾,只是象徵性地隔開男女,從來沒有真正的界線。
他下意識用衣袖抹去眼角的濕意,深吸了一口氣,才道:「請進。」
門被推開。
于尚走了進來,順手將門帶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于真對面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一時有些安靜。
「還習慣嗎?」于尚開口。
「于大人!這裡很好……真的很好,沒問題的。」于真連忙答道,語氣卻有些僵。
于尚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
「不必叫我于大人。」他頓了頓,「既然已經認了這門關係……叫我一聲養父,也無妨。」
于真愣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麼,才試探著開口:「養父大人……是這樣嗎?」
于尚忍不住輕輕搔了搔臉頰,神情有些微妙,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你覺得順口就好。」
他心裡清楚,這種稱呼,不可能一時就自然。
更何況有些位置,本就不是靠一個稱呼就能填補的。
他也從未覺得,自己能取代那個位置。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于尚的目光落在桌上,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當初停下馬車,開口詢問的那一刻,他其實沒有想太多;只是覺得這孩子可憐,也覺得自己有能力幫一把。
可事情走到這一步,他才隱約意識到:有些選擇,一旦做下去,就再也回不了頭。
他不確定,自己究竟是救了人,還是推動了另一種形式的分離。
只是,他也明白。
若當初什麼都不做,莫家人的日子,未必會更好。
世道本就如此!從來不是讓人選對與錯,而是讓人選一個不至於太錯的結果。
「于大人……不……養父大人……對不起……」于真忽然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
「為什麼要道歉?」于尚微微一愣。
于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掙扎什麼,才慢慢開口:「我現在……大概……提不起筆了。」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讓于尚整個人一時說不出話。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勸。
只是看著眼前這個孩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東西,不是失去,而是被連根拔起。
筆,對他來說,早就不只是筆,而是斷在眼前的創傷。
人還在,手還在,卻再也握不起來。
于尚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收了回去。
他沒有資格說「沒事」,也沒有立場說「過去就過去」,有些傷,根本不是外人所能勸得動的。
「……那就先不寫。」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等哪一天,你自己想拿起來的時候,再拿就好。」
「但日子……總還是得過的。」于尚緩緩開口,「你父親在天之靈,大概也不會希望你一直沉浸在悲痛裡。」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了一下。連他自己,都不太確定這些話該不該說。
他輕咳了一聲,像是想找個依據,於是接著道:「《孝經》裡有一句話:『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還有一句……『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
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些話有些空。
本以為于真未必聽得懂。
卻不料,于真沉默了片刻,竟輕聲問道:「養父大人……什麼是『立身行道』?」
于尚微微一怔:這個問題,比他預想的要重得多。
他想了一下,沒有再照著書講,而是慢慢說:「大概就是……把人做好吧。」
「你怎麼活、怎麼做事,別人會怎麼看你,最後也會怎麼看你的父母。」
「有些父母一輩子很普通,但孩子走得正,走得穩,別人提起來,也會說一句:『這孩子教得好。』」
他停了一下,語氣放得更輕:「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明白了,多謝養父大人……」于真輕聲說道,嘴角勉強勾起一點笑意,但他自己也清楚,那不過是禮數上的回應。
于尚看了一眼,沒有點破,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日子……大多時候是由不得人的。我以前…也不是一開始就過成現在這樣。」
他語氣平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那時正逢飢荒,朝廷徵糧又動兵,官兵一來,先搜的反而是我們這些最窮的地方。家裡本來還剩一口米,也被翻出來帶走了。」
說到這裡,他微微停了一下,才又補上一句:「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那一口米還在,我父親……或許就不會餓死了。」
于真聽得一愣,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于尚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輕輕吐了口氣,語氣收了回來:「我不是要你同情,只是想讓你知道,這種事,很多人都會遇到,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碰上。心裡怎麼想都可以,只是……日子還是會往前走。」
「好啦,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擾了。」
「多謝養父大人。」
于尚點了點頭,轉身走到書櫃前,隨手抽出一本書遞給他:「剛剛說的那些,就在這裡。先看著,不用急著懂。」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很多事,都是從這些地方慢慢開始的。」
于真接過書,輕輕點頭:「明白。」
于尚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房間,順手將門帶上。
房內重新安靜下來。
于真低頭看著手中的書,又抬眼望向書桌。那裡放著筆與紙,依舊整整齊齊。
他沒有伸手,卻也沒有再像剛才那樣移開視線。
【小後記】
墨尋真的是高人,早就看透了于真有很強烈的個人英雄主義,但結果還是沒能逃過這場劫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