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信義區的午後三點,空氣裡總有一種悶熱而濕漉漉的焦慮感,像是剛從洗衣機裡拿出來、還沒脫水完全的襯衫。
闕恆遠站在捷運市政府站的三號出口,這裡的風穿過高樓大廈的縫隙,帶著一股混雜著地下街冷氣與潮濕柏油路的氣味。他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五重奏」群組的訊息。
最上面那條是悅清禾發的,一個小時前她還在抱怨公司的印表機又卡紙了,而現在,她應該是正在趕來的路上。
闕恆遠修長的指尖在發光的螢幕上滑動,他清秀的臉龐在半明半暗的出口處顯得有些沉靜,眉宇間帶著一點剛踏入社會、被洗禮過後的疲憊。
畢業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對他來說,就像是從一個恆溫的溫室裡,被丟進了信義區的大雷陣雨裡去一樣。
雖然大家說好全部都留在台北,但真的各忙各的時候,那種從小到大的距離感竟然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拉扯。
「恆遠!」
一個清脆卻帶著點喘息聲的喊叫,穿透了雨聲傳過來。
闕恆遠抬起頭,看見悅清禾正一瘸一拐地朝遮雨棚這邊跑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修身西裝外套,裡面的碎花洋裝下擺被雨水濺濕了一小塊。
最讓恆遠在意的是,她腳上那雙米色的尖頭高跟鞋,明顯不是她平常穿鞋習慣的風格。
悅清禾狼狽地躲進遮雨棚,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撥弄那被濕氣弄得微亂的空氣瀏海。
她那張精緻的臉龐上寫滿了懊惱,紅唇微嘟:
「這雨真的有夠煩,我的瀏海全毀了。」
「妳的腳怎麼了?」
闕恆遠沒接她的話,眉頭微微皺起,視線落在她走路姿勢不穩的右腳上。
「喔,那個……」
悅清禾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隨即自嘲地笑了笑,
「就今天第一天當正式員工嘛,」
「總覺得要穿得像樣一點,」
「結果這雙鞋才穿不到半天,」
「我就想把它拿去扔垃圾桶了。」
闕恆遠沒多說什麼,直接在眾目睽睽的捷運出口蹲了下來。
「欸!你幹嘛啦,很多人在看……」
悅清禾低呼一聲,臉頰瞬間染上了一抹緋紅,但在這悶熱的雨天裡,她竟然沒有縮回腳。

「別動。」
闕恆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穩定感。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悅清禾微紅的腳踝。
那裡的皮膚白皙,卻被鞋緣磨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甚至隱約滲出了一點血絲。
當他的指尖不經意地劃過她的肌膚時,悅清禾纖細的腳踝輕微地顫抖了一下,那種從小到大的熟悉感在此刻竟然多了一種讓她心跳加速的張力。
「磨成這樣妳還硬走?」
闕恆遠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滿是責備,卻也藏不住那份專屬的溫柔。
他從黑色防風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的小藥包,裡面靜靜躺著幾片他特地帶來的 OK 繃。
「因為……」
「我想說第一次大家畢業後的聚會,」
「不能遲到嘛。」
悅清禾低下頭,看著蹲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他的動作很細緻,修長的指尖撕開包裝,動作熟練得像是演練過無數次,
「恆遠,你怎麼會隨身帶這個?」
「妳覺得呢?」
闕恆遠低著頭,專注地將 OK 繃貼在那道傷口上,語氣淡然,
「從小到大,哪次妳穿新鞋不會磨腳的?」
「哪次妳跑太快不跌倒?」
「我不帶,誰帶?」
悅清禾心頭一熱,那種被全然呵護的感覺讓她原本因為工作而煩躁的心情平復了不少。
她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跳聲在雨聲的掩蓋下顯得格外清晰。
「喲!這不是我們大學的模範生嗎?」
「才剛畢業一個月就在演《我可能不會愛你》喔?」
一個帶著台式幽默、略顯粗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闕恆遠站起身,轉頭看見穿著一身業務西裝、領帶歪了一邊的邵秉坤。
邵秉坤手裡拿著一把印著某建設公司 LOGO 的大紅傘,一臉壞笑地走過來:
「闕恆遠,悅清禾,你們這進度很快喔,」
「倆人就在捷運出口就求婚啦?」
「邵秉坤,你嘴巴可以再臭一點沒關係。」
悅清禾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但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
「什麼求婚,我這是腳受傷。」
「受傷喔?我看是受寵吧。」
邵秉坤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闕恆遠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晃了一下,
「兄弟,真有你的。」
「對了,聽說連柏睿那傢伙進了一間外商,最近忙到連籃球都沒碰了。」
「倒是你,在那個設計師事務所還好嗎?」
「就那樣,還在學呢。」
闕恆遠淡淡地回了一句,視線卻不自覺地往捷運電扶梯的方向看去。
「在等伊凝雪她們三人喔?」
邵秉坤賊兮兮地壓低聲音,
「嘖嘖,我說恆遠啊,」
「你大概是上輩子一定有拯救了銀河,」
「才會讓四個校花整天圍著你轉,」
「這種福氣,」
「我看我這輩子,不如投胎重新來,還比較快,」
「真恨我媽當年沒把我生在你們那個社區門口啊!」
「你投胎也沒用,你長相完全不合格。」
悅清禾冷不防地補了一刀,兩個人立刻像大學時期那樣鬥起嘴來。
就在這時,電扶梯處傳來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在那群穿著深色套裝、面無表情的通勤族中,有兩道身影顯得格外耀眼。
伊凝雪穿著一身幹練的黑色套裝,那頭標誌性的高馬尾在行走間俐落地晃動著,眼神清冷,像是這場雨都淋不濕她的孤傲。
而在她身邊的千慕羽,則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針織衫,大波浪捲髮隨著步伐輕輕起伏,手中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安靜得像是一幅畫。
她們兩人走出閘門,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出口處、正與悅清禾對視的闕恆遠。
伊凝雪的步伐在那一瞬間停頓了半秒,她的視線落在了悅清禾腳踝處那塊顯眼的 OK 繃上,隨即眼神微微一沉,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冷意:
「清禾,妳的腳怎麼了?」
伊凝雪雖然穿著幹練的黑色套裝,但那雙筆直的長腿在雨霧中依然顯得奪目。
她走到闕恆遠身邊,沒有像悅清禾那樣大驚小怪,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拍掉恆遠肩膀上不小心沾到的雨滴。
「走吧,雨變大了。」
伊凝雪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慾,
「熱炒店我訂了六點半,」
「邵秉坤,你也一起?」
「喔,我今天還有個客戶要應酬,先閃了!」
邵秉坤感覺到氣氛不對,非常有眼力見地揮揮手,撐著紅傘跑進雨幕中,
「恆遠,加油啊,」
「這場面……你多保重!」
邵秉坤走後,捷運出口的氣氛變得更加黏稠。
千慕羽安靜地站在一旁,她手中的透明傘映照著信義區閃爍的霓虹。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從包裡拿出幾張帶著淡淡香味的面紙,遞給了正在起身的闕恆遠。
「恆遠,擦一下手。」
千慕羽的聲音輕柔得像是羽毛,大波浪捲髮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剛剛你幫清禾貼 OK 繃,手上都沾到雨水了。」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卻像是在提醒現場的所有人:剛才那一幕親暱,大家都看見了。
悅清禾臉上的紅暈還沒退,聽到這話,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腳。
而伊凝雪則是微微挑眉,看向千慕羽的眼神多了一份審視。
就在這時,最後一道身影風風火火地衝出了電扶梯。
「等一下!等等我——!」
玥映嵐提著一個精緻的粉色手提包,優雅的公主頭此時因為奔跑而有些散亂,幾縷髮絲貼在白皙的脖頸上。
她一看到大家,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直接撞進了這場無聲的角力中。
「恆遠……對不起,」
「主管臨時叫我改那個報表,要求一堆,」
「我真的快瘋了。」
玥映嵐自然而然地挽住闕恆遠的另一隻手臂,整個人幾乎貼了上去,
「我的鞋子也濕透了,好難受喔,」
「你幫我拿一下包包好不好?」
這下子,捷運站出口的氣氛徹底凝固了。
悅清禾站在一旁,看著玥映嵐的動作,嘴唇微動,卻沒說出口。
伊凝雪則是冷哼一聲,轉身直接走向雨中:
「再不走就沒位子了。」
「好啦好啦,走吧。」
闕恆遠有些無奈地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溫度,他接過玥映嵐的包,另一隻手撐起那把大黑傘。
雨勢依舊綿延,信義區的霓虹燈在濕漉漉的地面映出五光十色的倒影。
五個人擠在幾把傘下,肩膀不時地擦撞,肢體間的觸碰在微涼的雨夜中顯得格外滾燙。
就在在五人走向基隆路方向時,雨勢變得更大了,水窪在人行道上連成一片。闕恆遠左手撐著那把大黑傘,右手提著玥映嵐那只粉色小包,肩膀早已被斜飛進來的雨水打濕了一半。
「恆遠,你往我這邊靠一點啦,你肩膀都濕了。」玥映嵐挽著他的手臂,整個人幾乎縮進他的懷裡,語氣帶著撒嬌,「反正我鞋子都濕了,沒差。」
伊凝雪走在最前方,高馬尾在雨中甩出一道冷冽的弧度,她頭也不回地冷哼:「玥映嵐,妳再這樣拖拖拉拉,熱炒店的位子就要被取消了。清禾腳受傷都走得比妳快。」
悅清禾一瘸一拐地跟在旁邊,雖然腳踝貼了OK繃,但每走一步還是隱隱作痛。她看著玥映嵐黏著恆遠的樣子,心裡酸溜溜的,卻只能故作堅強地揮揮手:「沒事啦,恆遠,你顧好映嵐就好,她今天穿得比較薄。」
千慕羽安靜地走在最後,她那把透明傘下,大波浪捲髮顯得有些沉重。她看著前面四個人的背影,眼神深邃得像這場雨夜。她沒有加入爭吵,只是在過馬路時,輕輕拉住了闕恆遠的衣角,指尖隔著濕潤的外套布料,傳遞著一種無聲的依賴。
終於,五人擠進了位於巷弄轉角、燈火通明的「大安熱炒」。
一推開玻璃門,混雜著九層塔香氣、沙茶油煙味與冰啤酒的冰冷霧氣撲面而來。店內人聲鼎沸,劃單的聲音、酒瓶撞擊聲與台式電音在空氣中震盪。
「歡迎光臨!幾位?有訂位嗎?」
一名穿著黑色店服、動作俐落的女店員快步走來。
她撥了一下耳後的短髮,眼神銳利地掃過這五位出眾的年輕人,最後視線在清秀的闕恆遠身上停了一秒,露出一抹職業性的燦爛笑容。
「有,姓闕,五位。」
闕恆遠收起濕淋淋的大傘,將它放進門口的塑膠桶。
「喔!好的,闕先生是吧?」
「這邊請,位置幫你們留好了。」
店員領著他們走向最裡面的一張紅色圓桌,一邊走一邊熟練地拿著抹布擦拭桌面,
「今天雨很大喔,」
「看你們這身衣服都濕了。」
「要不要先來幾瓶台啤消消暑?」
「還是要大冰奶?」
「先給我們五杯大冰奶,謝謝。」
闕恆遠坐定後,習慣性地先抽了幾張面紙,遞給身旁的四位女孩。
店員一邊劃單一邊調侃說道:
「哇,帥哥很貼心喔,」
「而且還一帶四耶?」
「這幾位美女都是你女朋友喔?」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悅清禾尷尬地乾笑,伊凝雪冷冷地盯著菜單,千慕羽低頭整理濕掉的袖口,而玥映嵐則是故意挺了挺胸,對店員甜甜一笑:
「姊姊,妳真會開玩笑,」
「我們都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啦。」
「喔~好朋友啊。」
店員早就閱人無數了,語氣深長地應了一聲,將菜單往桌上一放,
「那你們慢慢看,想吃什麼盡管點,點好了叫我就好。」
店員轉身離去後,圓桌上的沈默顯得有些壓抑。
「所以……」
闕恆遠率先打破僵局,他看著四位為了自己而踏入職場、開始適應「大人生活」的青梅竹馬,
「最近這一個月,妳們過得還好嗎?」
伊凝雪第一個開口,她放下菜單,眼神直視恆遠:
「不好。」
「事務所那邊,有個叫司徒慎的資深設計師一直在找我麻煩,」
「說我的設計太過理想化,」
「不符合業主預算。」
「恆遠,如果是你,你會怎麼改那份草稿?」
悅清禾不甘示弱地插話:
「妳那還好啦,」
「我今天那個主管才誇張,」
「連影印紙要放哪都要罵我半小時,」
「我都差點就在辦公室哭出來了。」
「還好想到下班能見到你……」
千慕羽優雅地端起剛送上來的大冰奶,吸了一口,聲音輕柔卻帶著分量也說道:
「我在外商那邊,」
「倒是遇到一個叫歐陽曼的學姊,」
「她一直在問我關於你的事。」
玥映嵐則是吸了吸鼻子,眼神委屈地看著恆遠:
「我不管工作的事啦,」
「恆遠,我只想知道,」
「你這一個月……」
「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是在想我的?」
熱炒店的熱氣升騰,四個女孩依舊精緻的外表、依舊深愛著自己,但在這個生活,似乎正一點一滴地推著他們往不同的方向偏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