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天下四大門派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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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文明辯手人物側寫

 一、沈河 —— 宇宙世界同盟代表

 年齡:39

職業:航太工程師

背景:深空推進系統研究團隊

 很多人以為喜歡太空的人都很理想主義,但如果認識他的人多一點,就會知道他其實是非常理性的工程師。他講話不急躁,因為他習慣在腦子裡把事情一步一步推演清楚才說出來。

 他之所以會成為宇宙世界同盟的代表,其實和他童年的一段經歷有關。

 沈河出生在一個沿海城市。那個城市在他十二歲那一年經歷過一次非常嚴重的海嘯。他們家族將近百年的祖宅毀於土石流,那次災難摧毀大半整個城市,再有錢的家族也可能一瞬間沒落, 但仍在建置中的的AI系統和其團隊在背後不眠不休的努力下,讓城市家園重新站立起來。這事件讓他第一次理解到一件事情:人類文明其實非常脆弱。當海水淹進城市時,很多平常看起來非常穩定的東西——電力系統、交通、通訊——在短時間內全部停止運作。

 那一年他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科學家討論小行星撞擊地球的可能性,也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如果有一天人類能在其他行星建立基地,那麼文明就不會只依賴地球。只是有這樣的想法的聰明人很多,但是有能力做到的天才卻屈指可數。

 這些事情在他心裡留下了火種,我一定能貢獻什麼!

 每一個小男生的夢想就是能夠當太空人。他讀大學時選擇航太工程,並不是因為他想當英雄,而是因為他覺得那是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如果人類文明只存在於一顆行星上,那麼整個文明就像一個沒有備份的資料庫。他心中的責任感「爆棚」。

 他深知探索宇宙並不是一種浪漫衝動,而是一種長期的文明保險。現在都2079年了。火箭的重複使用回收技術早已經成熟,雖然談不上公車般那麼平民化,但也不像五十年前那麼遙不可及。前天才企業家馬斯克早就告訴過大家,火星移民是單程旅行,去了就回不來,恐怕要面對大辛苦!完全不像小說故事那麼浪漫,很容易犧牲倒是真的。

 他還有一個隱藏的恐懼。

 他害怕人類文明有一天會變得太安穩,安穩到不再願意承擔任何風險。

 在他看來,一個完全沒有探索精神的文明,可能會失去未來。

 AI智慧系統存在,讓我們重新擁有探索所有不可能的未來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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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秦嵐 —— 新共產主義代表

 年齡:46

職業:社會經濟學者

背景:AI智慧系統公平分配第二代系統設計者之一

 秦嵐的氣質和沈河完全不同。

 她曾經是電影明星。也許受過演員訓練,說話的節奏很穩,理智又感性,舉手投足之間充滿了為你著想的說服力。現在是AI智慧系統發言人。她說的每一句話,背後都是經過團隊長時間思考總結而成。

 秦嵐出生在一個普通工人家庭。

 在AI智慧系統建立之前,她的父母曾經在同一家工廠工作二十多年。那已經是一家典型的自動化轉型工廠,但在AI技術逐漸普及的過程中,工廠還是在升級中開始大量裁減人力。

 秦嵐記得自己大學時,有一天父親回家時說了一句話。

「我的小公主,我做了二十年的工作,今天機器五分鐘就學會了。我們到底拿什麼和AI機器人競爭?怎麼努力都一定會輸,這實在太不公平了。」爸爸苦笑道。

 那句話對她影響非常大。

 她被星探發現成為大明星,只是偶然。她其實在大學研究「後經濟平衡制度」,初代AI系統正在建設中,過程保障了一些工作機會,戒嚴的權力財富集中,也改變了一些社會經濟現象。演藝生涯中,見到了男女不平等,薪資不平等,機會不平等,階級不平等。她發現一個問題:民主自由科技進步本身不會決定社會公平,真正決定公平的是制度。

 AI智慧系統建立之後,她轉而參與設計過很多分配模型,包括基本住房配置、醫療資源優先級以及自動化生產收益如何回饋社會。

 秦嵐並不反對探索宇宙,也不反對市場自由市場創新,但她始終警惕一件事情:如果文明曾經放任或濫用自由,用夢想轉移群眾的注意力,人們很容易忽視那些看起來普通但非常重要的基本生活。

 她最大的恐懼其實不是科技。

 而是歷史重複。

 她害怕人類再次用「未來的偉大成果」來合理化當下的不平等。所謂的社會公平應該是為大多數人謀求福利尋求平等,社會不是為了少數精英而存在。

 新共產主義,因為AI而更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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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田原 —— 民主自由連線代表

 年齡:41

職業:創業者

背景:AI平台開放協議推動者

 田原的氣質是四個人裡最輕鬆的一個。

 自由人的他說話時常常會帶一點幽默感,鏡架下的微笑讓人感覺好像很多問題其實沒有那麼嚴重。但如果仔細聽他的論述,就會發現他其實非常重視制度設計,他是一位謀士。

 田原早年是一個科技創業者。

 在AI智慧系統建立之前,他創辦過一家自動化物流公司。那家公司一度成長非常快,但後來在大型平台競爭中被併購。那段經歷讓他對自由市場與權力結構有非常深的理解。

 他後來開始研究一個問題:為什麼很多原本充滿創造力的社會,最後會慢慢變成少數大型組織控制的結構?

他的結論是,人類制度最大的風險不是效率不夠,而是大者恆大,權力集中。就是所謂的只有第一名跟第二名,沒有第三名。

 所以當AI智慧系統建立時,他成為最早一批主張「開放平台協議」的策劃人之一。他認為AI系統必須保持透明與開放,否則即使技術再先進,也可能變成新的集中權力工具。

 田原其實很少用「民主自由」這個詞作為口號。

 在他看來,民主自由並不是抽象理念,而是一種非常熟悉而且具體的制度設計。在過去一兩百年眾多民主國家的實踐中,當制度允許很多不同的嘗試存在時,文明就會慢慢演化出新的可能性。

 他真正害怕的是另一種情況。

 那就是當社會開始相信「只有一種正確方向」時,不論那個方向看起來多麼合理,文明都可能慢慢失去彈性。

 AI智慧系統,讓我們不再害怕失敗,我們可以不斷地嘗試,永遠有機會尋找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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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陳公望 —— 第二共和代表

 年齡:62

職業:制度研究者

背景:第二共和核心架構支持者之一

 陳公望是四個人裡年紀最大的。

 很多人第一次見到他時,會覺得他不像一個政治人物,也不像一個科技專家。他說話很慢讓人舒服,像一個世紀前宮崎駿卡通裡面的白髮老爺爺。

 其實在很多年前,他曾經是一名歷史學者。在那麼年代學歷史,實在是非常不受待見。

 他二三十歲時研究的領域是文明週期。在研究歷史的過程中,他注意到第二共和。在他還不到十歲的時候這個思想剛萌芽,但這個全新的思想卻有著非常及時且堅韌的第一階段生存救世能力,所以當時政府馬上成立專業團隊,研究設計其基礎結構建設。同時,他看著父母親辛苦工作,燃燒生命,壓力大的難得回頭對他一笑。

 很多人想,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盡頭?小公望也在尋找。

 他在第二共和中,發現了吸引他目光的地方:原來所有的文化都不完美,因為沒有人是完美的!既然沒有完美的人,就算設計出再好的文明架構,希望能造福人群,最後都會被「人」自己的各種慾望所摧毁。

 第二共和看到了大時代來臨前的奇點。這個奇點就是AI智慧。通過AI的共同管理可以消除很多「人治」的缺點。這其中有非常多的論點和世俗的觀念完全相違背。系統在背後默默的保持著效率迅速確實,人類則保有選擇的權利,權力大到人類自取滅亡都是被准許,而AI系統可以保留你最後一口氣,讓你能夠迅速地恢復生機。

 AI的出現,由人治變成共治。這就是第二共和的核心概念之一。

 在這個制度裡,任何重大文明決策都不會由單一個人或單一機構決定。AI與人類共同形成一個多層決策結構,而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則是:文明必須守護著「慢」的能力。

 陳公望對於這次的辯論結果並不太在意,因為根據第二共和的精神,人的思想發散到無邊無際都是被欣然准許的,這一切都只是進化的一部分。他只想要藉著這個機會,提供一些不一樣角度去讓人思考而已。

 辯論開始前30分鐘

 距離辯論開始還有三十分鐘。

 議會廣場外面的天空已經慢慢變得灰暗,但後台的燈光依然很明亮。這個臨時搭建的後台其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緊張忙亂,反而有一種安靜的秩序。技術人員在一旁檢查收音設備,幾個製作團隊的人低聲討論直播畫面,牆上的螢幕顯示著全球各地連線測試的情況。

 四位貴賓被安排在同一個休息室裡。

 這是主辦單位刻意的安排。有人認為這樣會讓辯論氣氛更自然,也有人認為讓對立的思想提前相遇,能讓整場討論更有真實感。

 房間裡放著一張圓桌,桌上有簡單的茶水與資料平板。

 最早到的人是沈河。

 他其實提前來了快二十分鐘,因為他習慣在重要場合之前把所有事情想清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個平板,上面是一些簡單的筆記,但他其實並沒有一直看。他更多時候只是看著窗外的天空,偶爾低頭改幾個字。

 門打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

 走進來的是秦嵐。沈河馬上站起來說,秦嵐姐晚安。

 秦嵐的步伐優雅而穩定,她進門時先環視了一下房間,然後回應沈河的招乎。她微微點頭。

 「你來得很早。」

 沈河笑了一下。

 「我比較習慣提前到。」

 秦嵐把自己的資料放在桌上,然後在另一側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圓桌的距離,既不算遠,也不算近。

 沈河觀察了她一會兒,然後說:

 「其實我讀過妳很多關於AI分配模型的論文。」

 秦嵐有點意外。

 「工程師會看那種東西?」

 沈河輕輕笑了笑。

 「如果我們真的要建立太空基地,資源分配問題會變得更重要,而不是更簡單。」

 秦嵐看著他,嗯,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說:

 「很多人以為反對某個文明方向的人,是因為他不理解那個方向。但其實我理解宇宙探索的重要性,只是我更擔心社會會為了追求一個宏大的目標,再次忽略一些更基本的問題。」

 沈河點了點頭。

 「我猜得到。」

 兩個人沒有再說什麼,房間暫時安靜下來。

 幾分鐘後輕輕的敲門聲,門開了。

 田原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就看到兩個人坐在圓桌兩側,氣氛安靜得有點像會議開始前的片刻沉默。

 他笑了一下。

 「哈囉, 兩位午安,我有沒有打斷什麼重要談話?」

 沈河搖了搖頭笑笑說

 「只是剛到而已。」

 田原把外套放在椅背上,整理一下西裝背心和衣服然後坐下。他看了看桌上的資料平板,又看了看兩個人。

 「其實我一直覺得今天這場辯論有點奇怪。」

 秦嵐稍微抬頭。

 「哪裡奇怪?」

 田原說:

 「因為我們四個人,其實都不是那種真正的政治人物。一般來說,這種辯論應該是政客上台互相攻擊,主持在旁邊煽風點火,爭取收視率,但現在反而像是四個研究者被推到舞台上。」

 沈河笑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這個問題娛樂性非常不高。」

 田原同意的點點頭。

「確實。文明方向這種事情,很難用簡單口號,煽動的言語說清楚,娛樂性的確不高。」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不過媒體應該還是會希望我們吵得激烈一點,哈哈。」

 三個人禁不住都笑了。

 就在這時敲門聲後,門第三次打開。

 陳公望走了進來。

 他進門時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算是向大家打招呼。然後他走到桌旁坐下,動作看起來非常從容。

 房間裡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田原首先打斷沉默先開口。

 「陳老師,我其實很好奇一件事情。」

 陳公望看向他。

 「什麼事情?請說。」

 田原問:

 「第二共和這個概念最早提出的時候,很多人其實並不理解。因為大部分政治制度都是在討論誰來管理社會,但你們好像更關心文明的節奏,或是一種新的... 文明概念。」

 陳公望想了一會兒。

 「那是因為歷史給過我們很多教訓。」

 他慢慢說。

 「很多文明並不是因為敵人而崩潰,而是因為它們無法停止自己的發展模式。無論什麼手段,人治社會習慣用效率與成長來衡量成功時,它就很難再接受任何逆向形式的結果。非一人能成者,就需要「利用」,利用人,利用感情,利用關係,利用恐懼,利用工具,利用...  AI」

 沈河聽到這裡,稍微皺了一下眉。

 「但如果文明完全停止探索,不也可能慢慢衰退嗎?」

 陳公望看向他。

 「所以第二共和從來沒有說要停止探索。歷史上人類的進步, 並不是全體人類一起進步,而是透過少數的精英帶領著普通人進入下一個階段。」

 他停了一下。

 「第二共和是全向限的發展,我們只是希望探索不會變成唯一的方向,不探索也是其中的一個選項。」

 秦嵐在一旁靜靜聽著。

 過了一會兒她說:

 「其實很有趣。我們四個人坐在這裡,看起來像是代表四種完全不同的文明,但如果仔細聽彼此的想法,會發現我們其實都在擔心同一件事情。」

 田原好奇地問:

 「哪一件事情?」

 秦嵐說:

 「文明失去平衡。」

 沈河看了看她, 田原也沉默了一下。

 陳公望輕輕點頭但也搖搖頭: 「第二共和其中之一關於真理的核心是「善惡並存」。

除惡務盡不是真正的平衡。容許惡的存在,也是另一個你們不太能接受的話題。」

 田原忍不住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請問陳老師: 

 「你說的與AI共治, 具體來說是個什麼樣的機制, AI有投票權嗎? 」

 陳公望穩重的回答:

「這不是第一次問的新問題, 以前的AI也常常要確認關於他們的角色。」

 最初的理論創造者已經代替我回答了: 「當然沒有啊! 」

 田原的眉毛抖了一下,

 陳公望接著說:

 「AI是政府的共同管理者, 投票是屬於人民的權力, 通過代議制, 選出各行業的精英, 政府的領導者, 或者決定某種社會意向。AI是執行者, 也是監督者, 他不是普通老百姓, 當政府面對重大問題的時候, AI一定是與當時的政府各府院精英共同做決定。」

 田原還來不及做出反應,

 這時門外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各位還有五分鐘準備。」

 房間裡的氣氛稍微變了一下。

 剛剛那種像學術討論的感覺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清晰的意識。

 幾分鐘之後,他們將不再只是四個在房間裡聊天的人,而是四種文明方向的代表。

 田原若有所思的站起來, 整理了一下外套。

 沈河把平板關掉。

 秦嵐拿起桌上的筆記。

 陳公望最後站起來。

 工作人員有序的引導他們一起走向門口。走向舞臺。

 外面的燈光非常明亮。

 遠方的天空,雷聲正在慢慢接近。

 各種巨大的燈光打向來賓的出口, 大巨蛋廣場再次安靜下來。

 真正激烈的辯論,開始。

 第三段:誰能決定文明的「按鈕」

 遠處的雷聲其實並沒有立刻帶來雨水,天空只是越來越低,雲層像一大片緩慢移動的陰影,把整個城市壓得有一點悶。廣場上卻依然坐滿了人,甚至還有人站在外圍的街道上看著巨大的投影螢幕。大家都知道,這場辯論不只是四個人之間的思想交鋒,而是關係到未來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人類文明會往哪個方向走。

 主持人陸游之重新走回舞台中央,他看了一眼四位辯手,語氣比剛剛稍微沉了一點。

 「剛剛第二共和提出了一個問題,就是人類是否擁有停止進步、甚至選擇… 不同方向進化的權利。這個問題其實讓很多人感到不安,因為在過去兩百年裡,人類社會幾乎是用同一套語言在談文明:進步、效率、發展、成長。這已經違背了我們的數百年來的基本認知。但在現在可能是文明的轉捩點,如果有一天科技已經強大到足以保障所有人的基本生存,那麼文明是否還需要繼續追求更快速、更強大、以更優秀的方向為最高進步原則。」

 陸游之轉向沈河。

 「宇宙世界同盟,你剛剛聽到第二共和的說法,你似乎不太同意。」

 沈河站了起來,他不像剛剛那樣急著說話,而是先思考了一下。

 「我其實可以理解第二共和為什麼會提出這樣的觀點,因為當AI已經確保了每一個人的食物、住房和醫療之後,我們確實第一次有機會停下來思考自己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如果有人說他不想再被效率追趕,他只想過一種比較慢的生活,我想大部分人其實都可以理解,甚至也會覺得這樣的想法並沒有錯。」

 他稍微停了一下,看向觀眾。

 「但是我仍然不同意把『文明可以停止進步』放入一個整體性的文明方向。原因其實並不複雜,因為文明並不是一個單一的人,而是一個非常龐大的群體。即使有一部分人希望生活變慢,也一定會有另一部分人仍然保持著好奇心,仍然想要探索未知的世界,仍然會問那些古老但一直存在的問題:宇宙到底有多大?生命是不是只存在於地球?如果有一天地球遭遇不可逆的災難,人類是否還有其他地方可以延續文明?」

 沈河帶著誘惑性的聲音慢慢變得沉穩。

 「所以在我看來,宇宙文明並不是單純的科技狂熱,也不是一種對效率的迷信,而是一種對文明延續的責任感。當我們知道地球只是一顆普通的行星,而宇宙中有數以億計的恆星系統時,我們其實很難說服自己把全部文明都留在這一顆星球上。這就像一個家庭明明知道外面的世界非常廣闊,但卻決定永遠把所有孩子鎖在同一間房子裡,理由只是因為外面可能會很辛苦。我並不認為那是一種真正負責任的選擇。」

 觀眾席間有人點頭。

 沈河繼續說:

 「所以如果讓我來回應第二共和的觀點,我會說,人類當然可以選擇過慢一點的生活,但文明本身不應該停止探索。文明必須保持某種程度的前進能力,否則我們其實是在犧牲未來所有世代的選擇權。」

 陸游之沒有立刻評論,而是轉向秦嵐。態度非常親切。

 關於新共產主義,陸游之有點哀怨的撇了秦嵐一眼,然後眼望天空,含情默默的吟道,

我「陸商隱」,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唉,我也快五十了。游之老兄心中一嘆。這一瞬間,他壓根兒就沒理會,這是一場現場直播。

陸游之這次這麼認真的把這首詩讀完,觀眾反而非常不習慣,他有沒有唸錯啊?他真的是唸李商隱的「錦瑟」嗎?這跟新共產主義,有什麼關係?

全部觀眾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現場重新歸於一片寧靜。搞不清楚,想不出來,沒有答案,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他到底唸錯了哪裡,我居然沒有聽出來?

「李商隱,你這詩有沒有寫錯啊?」

陸游之從神遊中回到現場問,

 「新共產主義,請問妳怎麼看這個問題?」

 秦嵐站起來時,她的表情依然非常平靜。

 「我覺得沈河先生剛剛的說法其實有一個非常典型的近代文明假設,那就是人類文明必須持續向外擴張,否則就好像是在浪費某種歷史機會。但是我想提醒大家一件事,在人類過去幾千年的歷史裡,幾乎每一次大型的擴張都伴隨著某種形式的壓迫與不平等。」

 她目光慢慢看向觀眾。

 「航海時代的擴張帶來了殖民地,工業革命的擴張帶來了工人階級的長期剝削,而科技革命的擴張則帶來了巨大的資本集中。

 我並不是說探索本身是錯的,但我們不能忽視一個歷史規律:當文明開始追求高速發展時,社會往往會默許一部分人承受更多的代價,因為整個社會都相信未來的成果會足以補償這些代價。」

 她停了一下,壓抑了心中的激動。

 「AI之所以重要,正是因為它第一次讓我們有機會打破這種歷史模式。當基本生存不再依賴於個人的競爭時,我們其實可以重新設計文明的優先順序。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我們仍然把大比重資源投入到太空開發或高速科技競賽,造成社會整體的傾斜,那麼我們其實是在重複過去的邏輯,只是把它用火箭包裝得更現代感而已。」

 陸游之點點頭。

 「所以妳的意思是文明應該更加保守?」

 秦嵐輕輕的搖頭。

 「不是保守,而是更有中心意識地思考公平。探索宇宙當然可以,但問題是誰決定這件事?如果只是因為少數科技精英覺得這件事情很重要,就要求整個社會投入巨大的資源,那麼這其實並不比過去的資本主義社會公平多少。」

 這時候田原一隻手磨著鼻子,輕輕笑了一下。

 陸游之注意到了,馬上把手襬過去,

「民主自由連線似乎有話想說。」

 田原又扶了扶鏡框才站了起來,他的語氣不像是在反駁,而像是在慢慢拆解一個思路。

 「我其實覺得秦嵐女士剛剛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那就是誰有權利決定文明的方向。只是我對她的答案完全不同。她的想法是由一個總管公平的制度來決定資源分配,但在我看來,這種方式很容易變成另一種形式的權力集中或者是說- 中央集權。」

 他看向觀眾。

 「在過去的歷史裡,不論是國家計畫經濟還是某些理想化的社會制度,最後都會面臨同一個問題:一旦有一個中心機構掌握了資源分配權,它就會同時掌握文明的方向。即使這個機構一開始是出於善意,它仍然可能逐漸變得僵化,甚至開始壓制那些與主流方向不同的想法。老話一句,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敗。」

 他稍微停了一下。

 「AI智慧系統的真正價值,其實是讓我們第一次可以把生存權與市場分開。當基本生活已經被保障之後,市場不再是生存競爭,而是一種需求及選擇機制。有人願意投資宇宙探索,有人願意投入藝術創作,也有人願意發展農業社區,這些方向其實不需要由某一個中心機構來決定,也不應該偏重哪一方面,而是可以讓自由市場在整個社會中尋找機會,創造需求,讓個人及企業慢慢形成。」

 這時候主持人陸游之轉向陳公望。

 「第二共和,你剛剛提出了一個很特別的概念,就是文明加速的按鈕。你能不能解釋一下,這個按鈕到底是什麼?」

 陳公望慢慢站起來。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三位辯手。

 「其實剛剛三位的說法正好說明了為什麼第二共和會存在。因為在過去的政治制度裡,不論是市場、國家還是社會科技精英,最終都會形成某種推動文明加速的力量。這種力量本身並不是惡意的,但它會逐漸變成一種結構性的壓力。而最重要的是他們只都是把AI當成工具,回到了數百年來的歷史老路上 - 人治。」

 他慢慢說,說的好像快要碰到大家心目中的那條線。

 「當一個社會開始追求更高效率時,它自然會鼓勵那些能夠提高效率的行為,同時逐漸淘汰那些效率較低的生活方式。這種淘汰有時候不是明顯的壓迫,而是一種慢慢的邊緣化。例如,一個人如果不想參與高速科技社會,他可能會發現自己越來越難找到適合的生活空間,因為整個社會都在向同一個方向前進。」

陳公望停了一下。

 「第二共和的核心其實不是要阻止任何文明方向,而是要確保沒有任何一個方向可以壟斷整個文明的未來。也就是說,不論是宇宙探索、自由市場還是公平分配,都不能單獨控制那個決定文明加速的按鈕。」

 陸游之問:

 「所以這個按鈕是由誰控制?」

 陳公望回答:

 「所謂的第二共和,就是由AI與人類共存共治的共和國,而且沒有任何單一個體可以單獨按下它。這意味著任何重大文明決策都需要多重共識,而不是由某一個政治領袖、科技企業或市場力量單獨推動。」

 觀眾終於開始躁動了,AI管理我們?A I終於不再是工具了?我們和AI共存共治?難道這一天真的到了?

 他冷靜的看向觀眾。他的穩重和微笑,讓大家心中忽然又有了安定的感覺。心中的那跟弦雖然在顫動,但是沒有斷。

 觀眾們選擇傾聽。

 「其實第二共和的理論大家都很清楚,只是不會特別願意觸摸到這一個部分,相信各位也早已知道已經有一部分的管理權已經歸屬到AI智慧系統了。」

 「沒有完美的文明,我們這樣的設計看起來效率比較低,但它的目的其實很簡單:確保文明永遠有機會能停下來重新思考,能更全方面的照顧到強者和弱者。而不是被某一種力量一直把所有的人推著向前。」

 整個廣場再次安靜下來。

 很多人開始意識到,這場辯論其實不只是四種文明方向的競爭,而是在討論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在一個AI已經可以支撐整個社會運作的時代,人類究竟應該把多少權力交給效率,而又應該保留多少空間給選擇。

 第四段:文明最後要回答的問題

 雷聲終於真正靠近了。

 天空仍然沒有下雨,但雲層像是一整片緩慢移動的灰色海洋,壓在城市上方。廣場上的燈光早已經自動亮起,整個辯論舞台看起來像是浮在一個巨大圓形光圈裡。遠方的街道上仍然有人停下腳步看著螢幕,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場辯論即將進入最後一段。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那對年輕情侶。正盯著手機螢幕,手心冒汗,

「親愛的,親愛的,你到底要投誰?」靜宜問。

「不要捏我,專心聽,乖。」

 主持人陸游之慢慢走回舞台中央,他的語氣比一開始更加沉穩。

 「剛剛三輪辯論其實已經把四種文明的核心觀點大致展開了。我們聽到了宇宙世界文明對探索與延續的強烈主張,也聽到了新共產文明對公平與資源分配的深刻關切,民主自由文明則提醒我們不要讓任何中心力量控制社會自由市場的選擇,而第二共和提出了一個非常不同的問題,那就是與AI共治共存的文明是否應該保留加速進步甚至放慢節奏的權利。」

 他停了一下,看向四位辯手。

 「但現在我們要進入最後一個問題,也是這場辯論真正困難的地方。」

 螢幕慢慢亮起一行字。

 「當AI已經為文明保底,人類還應該如何使用權力?」

 陸游之轉向沈河。

 「宇宙世界同盟,我想請你做最後一次完整的陳述。假設今天這場公投最後真的有可能把大量資源投入宇宙探索,你希望人民理解的是什麼?」

 沈河這次站起來時,沒有像前幾輪那樣急著辯駁。他先看了一圈廣場,看著那些坐在階梯上的人、站在外圍街道的人,甚至遠方建築螢幕上投射出的觀眾畫面。

 他意志堅定的開口。

 「其實我知道很多人對宇宙探索會有一種直覺的懷疑,因為在地球上仍然有很多事情看起來更貼近生活。有人會說,既然AI已經可以讓每一個人過上穩定的生活,那我們為什麼還需要花費巨大的資源去做那些看起來很遙遠的事情,例如火星基地、深空航行或者小行星採礦。」

 他稍微停了一下。

 「但我想提醒大家一件事情,人類文明之所以能夠走到今天,其實一直依靠著某一種不太理性的特質,那就是對未知世界的好奇心。當早期的人類離開非洲時,他們並不知道新的大陸會帶來什麼;當航海者跨越大洋時,他們也不知道海的另一邊是什麼;當第一批科學家開始研究宇宙時,他們同樣不知道自己會找到什麼答案。」

 沈河看向觀眾。

 「探索本身並不是效率最高的事情,很多探索最後甚至會失敗,但探索會帶來一種非常重要的結果,那就是文明的視野會被打開。但我們把眼光放遠,開始理解宇宙的尺度時,我們會發現地球其實只是浩瀚宇宙中的一個小點,而這種認知會慢慢改變整個文明對自己的理解,甚至會演變成「全人類文明」面對「外星人文明」也未知呢。」

 他的聲音慢慢變得溫和。

 「所以宇宙世界文明並不是要逼迫每一個人都成為工程師或科學家,而是希望整個人類文明仍然保留那一部分最原始的好奇心。如果有一天我們完全停止探索,文明可能會變得非常安穩,但同時也會變得非常封閉。我並不是說安穩不好,但如果一個文明失去了對未知世界的好奇,那它很可能也會慢慢失去創造新的可能性的能力。」

 沈河如釋重負的重新坐下。

 陸游之點了點頭,然後轉向秦嵐,語帶溫柔的問,

 「新共產主義,請問妳的最後陳述是什麼?」

 秦嵐站起來時,畫面依舊迷人。她說話時會自然地看著觀眾的眼睛, 讓人感覺「每一句話都是對著自己說的」。這是當年演電影練出來的功力。

「我其實並不反對探索,也不反對科技發展。我真正擔心的事情只有一個,那就是當文明開始追求宏大的目標時,我們是否還記得文明存在的最基本目的。」

 她眨了眨眼睛,對著觀眾說:

 「文明並不是為了宇宙、科技或效率而存在的,文明存在的理由其實非常簡單,那就是讓我們人類能夠過上有尊嚴的生活。歷史上很多宏大的計畫都曾經用未來的偉大成果來說服人民接受當下的不平等,例如殖民時代的擴張、工業革命的加速發展、甚至某些極端政治制度的國家建設。」

 她稍微停了一下。

 「AI智慧系統之所以被設計出來,就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再次出現。當每一個人的基本生活都被保障時,文明其實第一次有機會真正把人放在中心,而不是把某一個宏大的目標放在中心。」

 她轉身看向沈河。

 「如果宇宙探索真的重要,它仍然可以進行,但它不應該以犧牲社會公平為代價。同樣地,如果市場創新能帶來新的技術,它也可以存在,但它不應該再次把社會帶回到極端貧富差距的狀態。」

 秦嵐最後語重心長地說:

 「對我來說,新共產主義並不是一個要控制所有資源的制度,而是一個提醒文明不要忘記最基本原則的聲音。無論我們走向宇宙還是停留在地球,文明都不應該再次建立在少數人的優勢之上。」

 她慢慢坐下。

 看著秦嵐慢慢坐下,陸游之有點捨不得的,心有戚戚焉的,準備轉向田原。

 田原,真的,真的,很怕陸游之又開始亂噴口水,已經來不及整理西裝襯衣,趕緊站起來說,「是的 ! 讓我來總結一下民主自由連線最後的觀點。」一口氣說完。

 陸游之心想,「好小子,讓你逃過了。」他依然露出笑容,微笑地對待。

 田原: 「我其實非常同意剛剛兩位說的一部分內容,但我想提出一個不同的角度。很多人認為文明的方向需要一個清楚的設計,例如某種公平制度、某種探索目標或某種政治結構,但歷史其實告訴我們一件事情,人類文明很少是被設計出來的,大多數時候它是慢慢演化出來的。」

 他借此機會喘了一口氣,看向觀眾。

 「當人們擁有選擇權時,他們會做出各種不同的決定,而這些決定加在一起,就形成了文明的方向。有些人會投入科學研究,有些人會創業,有些人會建立小型社區,也有人會專注藝術或者教育。」

 他稍微停了一下。

 「AI智慧系統最偉大的地方就在於它讓人類第一次可以把生存與選擇分開。在過去,如果一個人做錯了選擇,他可能會失去生活保障;但現在即使選擇失敗,基本生活條件仍然存在。這種安全網其實會讓人類更敢嘗試新的事情。」

 田原看向其他三位辯手。

 「所以在我看來,文明不需要一個單一方向,而需要一個開放的環境。只要AI系統確保每個人的基本生活,我們就應該允許不同的文明路徑同時存在,而不是由某一個中央或特定的制度替所有人決定未來方向。」

 最後陸游之轉向陳公望。

 面對第二共和,

陸游之對陳公望偷偷眨了一下眼睛,一副老哥,兄弟我要念了,

現在我「陸清照」為第二共和奉上此百年一見的好句: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

一陣停頓,好像停了? 沒有要再唸了?觀眾想,這的確是李清照的「聲聲慢… 」

忽然之間,也不知道是不是陸清照少吸了一口氣,還是呼吸太慢,他又終於吐出了第二句,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觀眾想,你他媽的把詩胡亂拼湊就算了,你連最基本的念詩的節奏都不會 ? 你到底是不是在玩我們啊?而且這又是什麼跟什麼呀?這簡直就是兩句完全不相關的話嘛!

陸游之從一而終,完全不理觀眾在咆嘯什麼,心滿意足的問:

 「第二共和,你提出了一個非常特殊的觀點,也就是文明需要保留退... 保留另外一種時間感的權利的可能性。現在是最後的發言,請問你希望人民理解什麼?」

 陳公望慢慢站起來。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整個廣場非常安靜,所以每個字都能清楚地傳出去。

 「我其實並不反對剛剛三位所說的任何方向。宇宙探索、社會公平、自由市場,這些都是文明中可能存在的力量和方向。我們提出第二共和的原因並不是要否定這些方向,而是因為歷史告訴我們,一旦某一種力量變得過於強大,它就會開始改變整個文明的節奏, 進而改變我們。」

 他慢慢看向觀眾。

 「科技會推動效率,市場會推動競爭,政治制度會推動組織。這些力量本身並沒有錯,也都是文明演化的自然過程,但如果文明完全被這些力量主導,人類就會慢慢失去一件非常重要的能力,那就是停下來思考自己到底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陳公望停了一下。

 「第二共和的設計其實非常簡單。AI與人類共同維持一個底線,確保生存權,而任何重大文明決策都必須由AI與人類共同同意,沒有任何一個個體可以單獨按下文明加速的按鈕。這樣的制度看起來效率比較低,但它的目的其實很清楚,那就是確保文明不會被某一種力量推向不可逆的方向以及保護了不跟隨主流節奏的自由。」

 他的語氣變得更溫和。

 「如果有一天人類決定加速發展科技,那也可以,但那必須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共同決定。如果有一天人類決定放慢腳步,甚至讓部分社會回到比較簡單的生活方式,那也應該被允許。」

 最後他說:

「第二共和並不是要決定文明的方向,而是要保證文明永遠保留選擇全方向向限的能力,正向的,也包括反向的。」

陳公望坐下後,廣場安靜了很久。

 陸游之見狀,見縫插針,居然問起觀眾,「請問你們大家都聽懂了嗎? 」

 觀眾忍不住大聲回,「我們最聽不懂的就是你 ! 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 ? 」

群眾終於大爆發,所有發生的一切,都太不合理了,他們需要宣泄的出口。

 陸游之一付恨鐵不成鋼,輕輕安慰說,「這麼粗淺的微言大義都聽不懂 ?不要只是看熱鬧,你們要真的聽懂了才行,你們真的要聽懂了,才能投下你神聖的一票。

居然把觀眾都罵進來了?罵他們到底有沒有聽懂?

後面的導播忍不住咒罵說,「你們哪一個混蛋把這傢伙找來的?」

製作團隊弱弱的指向旁邊的新人綽號「小白」,唐婉白。

「升副導,下下個月升副導」,小白原來是這麼的美麗。導播心想。

唐婉白心想,「是下個月還是下下個月?」

 陸游之再度漠視了觀眾。他看著四個人,慢慢說:

 「也許今天這場辯論並沒有真正給出一個答案。」

 他看向天空。遠方終於開始落下第一滴雨。

 「但也許文明演化最重要的事情,從來就不是找到唯一正確的道路,而是確保人類仍然能夠正確的走下去。」

 雨開始落下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密。

 整個城市仍然亮著燈。

 人類文明,還沒有做出最後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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