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力士颱風的先頭部隊,在這一刻正式橫掃起台北盆地。
尤其是在這信義計畫區荒地上的沙塵與塑膠袋,狂風捲起來可是狠狠地拍打在五位主角濕透的身軀上。闕恆遠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感覺到指尖傳來一陣泥濘的粗糙感。
悅清禾緊緊抓著他的襯衫袖口,那件原本要價不菲的香奈兒白色絲緞洋裝,此刻吸飽了雨水後變得沈重且冰冷,狼狽地貼在她那因寒冷而顫抖的肌膚上。
伊凝雪筆挺的深藍色訂製西裝也沒好到哪去,布料被雨水浸透後顯得顏色暗沈,她伸手撥開被雨打濕而黏在臉頰上的高馬尾,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自虐的冷靜。
「走吧,我們先離開這裡。」
闕恆遠轉過身,對著這群在2026年呼風喚雨的繼承人們說道。
他們在巡邏守衛警惕且狐疑的目光下,步履蹣跚地走向當時還是一片黑暗的信義路五段。
腳下的名牌皮鞋與高跟鞋在爛泥中發出「滋啪、滋啪」的聲音,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被這片1990年的荒原給吞噬。
這時代的路邊沒有熟悉的24小時便利商店燈火,只有幾盞閃爍不定的黃色水銀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且破碎。
「恆遠,我肚子好餓……」
「而且,這裡真的沒有Wi-Fi嗎?」
千慕羽帶著哭腔開口,她懷裡依然死死抱著那支螢幕破碎的iPhone,即便她知道在那裡,但這支手機現在除了當手電筒用,根本一無是處。
「慕羽,冷靜點,」
「現在不是想網路的時候。」
伊凝雪語氣生硬地打斷她,但她不斷打顫的牙關卻出賣了她內心的恐懼。
他們沿著當時基隆路的方向走去,遠處隱約出現了幾塊閃爍的霓虹燈招牌。
那種飽和度極高的螢幕紅色與綠色,在黑夜中顯得格外刺眼,那是1990年台北街頭特有的廉價感。
這時,他們停在一間名為『金鑫當舖』的店門口,鐵捲門拉下了一半,昏暗的燈光從縫隙中透出來。
一名穿著大汗衫男子,正低頭用計算機撥算著帳目的男子坐在櫃檯後。
男子聽到腳步聲,推了推鼻樑上的厚重眼鏡,看著這群穿著極其「高級」卻又極其狼狽的肖年仔。
「少年仔,颱風夜不回家,」
「來這裡幹嘛?」
男子的語氣裡透著一種社會老手的精明。
闕恆遠走上前,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解下左手腕上的那支百達翡麗5711。
在民國79年,這支錶的設計,領先了時代整整三十幾年。
當那枚亮銀色的精鋼錶帶落在木質櫃檯上時,發出了清脆的撞擊聲。
封俊霆愣了一下,他拿起老式的放大鏡,仔細地觀察著錶盤上的工藝。

「這是哪裡的牌子?」
「這做工……」
「不可能,」
「這機芯的運作方式我從沒見過。」
封俊霆的眼神從懷疑轉向震撼。
「不用管它是哪裡的,」
「這支錶,在現在值多少錢?」
闕恆遠壓低聲音,他知道自己正在進行一場豪賭。
「肖年仔,這東西如果是真的……」
「我這間店可能都壓不住。」
封俊霆吐了一口菸,眼神閃爍地看著闕恆遠。
最終,在那種極度的壓迫感下,闕恆遠換到了五疊厚厚的、印著「中華民國臺灣銀行」且帶著淡淡油墨味的千元大鈔。
那些千元紙鈔上的蔣公頭像,對他們來說是如此遙遠卻又如此真實。
拿到了錢,他們在基隆路口上攔下了一輛黃色的裕隆計程車。
司機他正嚼著檳榔,收音機裡播放的還是王傑的《孤星》。
司機轉過頭,看著這群奇怪的乘客,尤其是悅清禾身上那件即便沾了泥也看得出價值不菲的洋裝。
「肖年仔,穿成這樣去哪裡啊?」
「這颱風天,車資可是要加倍喔。」
司機吐了一口紅色的檳榔汁在窗外,語氣豪爽卻見錢眼開。
「去吳興街,那裡有一間悅來旅社。」
悅清禾輕聲開口,那是她父親悅智誠當年發跡的起點,一個現在還只是破舊、連招牌都快掉下來的小地方。
車子發動了,老舊的避震系統讓五人在車內劇烈顛簸。
窗外,79年的台北街頭,正在風雨中顫抖著。
沒有現代的摩天大樓,只有密密麻麻的鐵皮屋、混亂的電線桿,以及路邊隨處可見的擋泥板上裝著周慧敏照片的機車。
當車子停在那間掛著泛黃日光燈的『悅來旅社』前,悅清禾的眼眶紅了。
那店的門口,正坐著一個正在修收音機的年輕男子,那人正是她的父親悅智誠。
這時的悅智誠只有二十幾歲,滿頭黑髮,眼神裡還帶著創業的迷惘。
「老闆,還有房間嗎?」
闕恆遠走下車,擋住了風雨,也擋住了四位女孩不安的視線。
在這個只有五坪大的狹小通舖房內,霉味與潮濕味混合在一起。
五個人緊緊擠在唯一的木床上。

悅清禾縮在闕恆遠的身側,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像是生怕一鬆手,這場夢就會碎掉。
「恆遠,我們……」
「真的回不去了嗎?」
玥映嵐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淚水打濕了他的襯衫。
闕恆遠沒有回答,只是在黑暗中握緊了她們的手。
窗外,亞力士颱風的咆哮聲越來越大,像是要把這個時代所有的秘密都撕碎。
這一晚,是他們重生的第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