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水滸傳.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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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張天師祈求消災解瘟疫 洪太尉誤放鎮鎖妖魔

話說大宋仁宗天子在位時期,嘉祐三年[1]三月三日清晨五更三點,天子乘駕坐於紫宸殿,接受文武百官朝拜祝賀。

但見:

祥雲繚繞,迷濛了鳳閣;瑞氣籠罩,掩映著龍樓。

御苑楊柳含煙,輕拂著皇家旌旗;宮闕花朵帶露,迎向那森嚴劍戟。

在奇異的天香影中,頭簪玉飾、腳踏朱履的朝臣們齊聚於紅色的殿階;

在飄渺的仙樂聲裡,身披繡襖、穿著華麗官服的侍衛護持著皇帝御駕。

珍珠簾幕高高捲起,黃金大殿上現出天子的金轝;

鳳羽大扇向兩旁移開,白玉階前停泊著皇家的寶輦。

隱隱傳來三下淨鞭的脆響,層層疊疊的文武百官分立兩班齊整。

此時有殿頭官高聲唱引:「有事出列早早啟奏,無事便捲簾退朝。」

只見文武百官陣容之中,宰相趙哲、參政文彥博出列奏告:「眼下京城瘟疫四處蔓延,軍民死傷極多。伏請陛下廣施恩德、寬恕罪過,減輕刑罰與稅賦,祈求上天消除災禍,救濟天下萬民。」

天子聽完奏報,急忙下令翰林院,隨即草擬詔書,一方面下達恩赦,赦免天下罪犯,民間所有應繳稅賦,也一律全免;另一方面命令京城內的道觀寺院,舉辦祈福法事以消災解厄。不料,那一年的瘟疫反而越發猖獗。仁宗天子聽聞此事,龍體難安,再次召集文武百官商議。

向那百官行列中看去,有一位大臣跨越班次,出列啟奏。天子定睛一看,乃是參知政事范仲淹,他行拜禮起居完畢後,奏告道:「眼下天災蔓延,軍民生靈塗炭,從早到晚皆無法度日。依照微臣的愚見,若要消除此等災禍,可宣召嗣漢天師[2]連夜趕赴朝廷,就在京城皇家禁院之中,設立三千六百多分的羅天大醮[3],向玉皇上帝奏明祈求,便可保佑民間瘟疫消退。」

仁宗天子准奏。立刻命令翰林學士草擬一道詔書,由天子親自用御筆書寫,並賜下一炷皇家御香,欽派內外提點[4]、殿前太尉洪信擔任天子使者,前往江西信州龍虎山,宣旨請嗣漢天師張真人連夜來朝,祈求消除瘟疫。隨後就在金殿上焚燒起御香,親手將皇帝親筆寫就的紅字詔書交給洪太尉,命他立刻啟程前往。

洪信領了皇帝的敕命,辭別天子,背上詔書,裝好御香,帶領了數十名隨從,騎上驛站的快馬,一行人離開了東京汴梁,取道直接奔向信州貴溪縣而來。但見:

遙遠的山巒層層疊疊泛著青翠,遠處的流水清澈見底。

奇異的花朵如錦繡般鋪滿樹林,新嫩的柳條似金絲般舞動拂地。

和風微拂,日光溫暖,不時路過荒野客店與偏僻山村;

道路平直,黃沙平坦,夜晚便投宿於郵亭與驛館。

綾羅衣衫蕩漾在滾滾紅塵之中,神氣駿馬馳騁於京郊大道之上。

且說洪太尉恭敬地捧著御詔,帶領一行隨從,踏上路途,走了不止一日,來到江西信州。當地大小官員,全都出城迎接;隨即派人通報龍虎山上清宮的住持與眾道士,準備迎接詔書。隔日,眾官員一同護送太尉來到龍虎山下,只見上清宮眾多道士,敲鐘擊鼓,準備了香花燈燭、經幢寶蓋,奏著一派仙樂,全都下山來迎接皇帝的紅字詔書,直到上清宮前才下馬。太尉打量那座宮殿,這真是一座絕佳的上清宮!但見:

青翠的松樹盤根錯節,翠綠的柏樹陰森茂密。

宮門上懸掛著皇帝敕賜的金字匾額,門戶旁排列著靈符與玉石篆文。

虛皇祭壇之畔,隱約可見垂柳與名花;

煉丹爐具旁邊,掩映著蒼松與老檜。

左側牆邊,有天丁力士護衛著太乙真君;

右側角落,有玉女金童簇擁著紫微大帝。

披散著頭髮、手持寶劍,北方真武大帝腳踏龜蛇;

拖著鞋履、頭戴道冠,南極仙翁降伏著龍虎。

前方排列著二十八宿星君,後方列陣著三十二帝天子。

石階之下流水潺潺,牆院後方有好山環繞。

仙鶴生著紅丹丹的頭頂,神龜長著綠茸茸的毛髮。

樹梢頭上,蒼猿正獻上鮮果;莎草叢中,白鹿正口啣靈芝。

三清大殿之上,敲擊金鐘的道士正踏著步虛的節奏;

四聖廳堂之前,敲擊玉磬的真人正朝拜著星斗。

獻香的臺階上,彩霞的光芒直射碧綠的琉璃;

召喚神將的瑤壇中,赤紅的日影搖曳著紅色的瑪瑙。

清早門外便有祥雲浮現,令人不禁懷疑是天師在送太上老君。

當時從住持真人到道童侍從,在前引導跟隨,將洪信迎接到三清殿上,請他將詔書供奉在中央。洪太尉便問監宮真人:「天師現今在何處?」

住持真人走上前稟報:「好教太尉知曉:這一代祖師,道號稱為虛靖天師,生性清高,厭倦世俗的迎來送往,自己在龍虎山頂上,搭了一間茅草屋,修真養性,因此並不住在本宮之中。」

太尉道:「眼下天子下詔宣召,如何才能見到他?」

真人答道:「容貧道稟報:皇帝詔敕暫且供奉在殿上,貧道等人也不敢擅自開讀;暫且請太尉到方丈室喝茶,我們再煩勞商議。」當時便將紅字詔書供奉在三清殿上,太尉與眾官員一同來到方丈室。太尉在中央坐定,執事等人獻上茶水,隨即送上齋飯,水陸山珍海味一應俱全。用完齋飯後,太尉再次問真人:「既然天師在山頂茅庵之中,為何不派人請他下山相見,宣讀皇上的紅字詔書?」

真人稟報:「這代祖師,雖然身在山頂,但實際上道行深不可測,能夠騰雲駕霧,行蹤飄忽不定。就連貧道等人平常也很難見到他一面,怎麼可能派人請得下來?」

太尉道:「若是這樣,如何才能見到!眼下京城瘟疫肆虐,當今皇上特地派遣下官恭敬捧著御書紅詔,親自帶著龍香,來請天師前往京城做三千六百多分的羅天大醮,用以祈禳天災,救濟萬民。現在這情況,到底該如何是好?」

真人稟報:「天子若要救萬民,除非是太尉您拿出一點誠心,齋戒沐浴,換上平民布衣,不要帶任何隨從,親自背著詔書,焚燒著御香,徒步上山虔誠禮拜,叩頭請天師下山,才有可能見得著。若是心意不誠,那也只是白走一趟,難以見到天師。」太尉聽了,便說:「我從京城一路吃素來到這裡,怎會心意不誠。既然如此,就照你說的,明日清晨一早我便上山。」當晚眾人各自暫歇。

隔日清晨五更時分,眾道士起床,準備好香湯,請太尉起身沐浴,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平民布衣,腳下穿上麻繩編織的草鞋,吃了素齋,取過紅字詔書,用黃色的絲綢包袱背在脊背上,手裡提著銀製的手爐,香煙繚繞地燒著御香。許多道眾等人,將他送到後山,指明了上山的路徑。真人又稟報說:「太尉若要救萬民,切莫生出退縮後悔的心思,只管帶著誠心往上走。」太尉告別了眾人,嘴裡唸誦著天尊的寶號,大步朝山上走去。快到半山腰時,抬頭望見山頂直衝雲霄,果真是座雄偉的大山!正是:

根基盤踞於大地的角落,山頂接壤著蒼天的中心。

遠遠望去,彷彿能磨斷雜亂的雲痕;近處觀之,似乎能平吞明月的精魄。

高低起伏不定的稱為山,山側石頭有通道的稱為岫,

孤立而崎嶇的山嶺稱為路,山頂平坦開闊的稱為頂,

頂部圓滑而下方粗壯的稱為巒,藏有老虎豹子的稱為穴,

隱匿著風雲的稱為巖,有高人隱居的稱為洞,

擁有仙家境界的稱為府,砍柴人出沒的小道稱為徑,

能讓車馬通行的稱為道,流水發出聲響的稱為澗,

古老渡口的源頭稱為溪,崖壁上滴水的稱為泉。

左邊的山壁作為掩蔽,右邊的山壁作為映襯。

山中吐出的是雲,吸納的是霧。

錐形尖銳的看似微小,崎嶇險峻的形如陡峭,

懸空突出的令人心驚,平削整齊的宛如坦途。

千座山峰爭相展現秀美,萬條溝壑爭相奔流不息,

瀑布從高處傾斜飛落,藤蔓與蘿草倒懸掛垂。

老虎呼嘯時,谷口便生出狂風;猿猴啼叫時,明月正墜落於山腰。

恰似青黑色的顏料染成了千塊碧玉,又如碧綠的輕紗籠罩著萬堆煙雲。

這洪太尉獨自一人走了一會兒,繞過山坡,轉過小徑,攀拉著葛草與藤蔓。大約走過了幾個山頭,約莫兩三里路程,漸漸覺得腳痠腿軟,實在走不動了,他嘴上不說,心裡卻在猶豫抱怨:「我是朝廷的顯貴高官,在京城時,睡的是鋪著好幾層墊褥的軟床,吃的是列鼎而食的山珍海味,尚且還覺得疲倦懶怠,什麼時候穿過草鞋,走過這種崎嶇山路!誰知道那天師到底在哪裡,卻讓下官來受這種苦楚!」又走了不到三五十步,他聳著肩膀大口喘氣。只見山凹裡突然颳起一陣狂風,風過之處,朝著那松樹背後,發出如奔雷般的怒吼聲,一躍而出一隻吊睛白額、渾身錦毛的斑斕大老虎來。洪太尉嚇了一大跳,大叫一聲:「阿呀!」撲通一聲便往後癱倒在地。他瞇著眼睛打量那隻大老虎時,但見:

身上披著一帶帶黃金般的皮毛,爪子露出十八根如銀鉤般的利刃。

眼睛像閃電般銳利,尾巴似鐵鞭般剛勁,

血盆大口敞開,牙齒如戟般森然。

伸腰展臂之際,姿態猙獰可怖;擺尾搖頭之時,發出霹靂巨響。

山中的狐狸與野兔全都嚇得潛伏躲藏,山澗下的獐子與母鹿也全都不見了蹤影。

那隻大老虎死死盯著洪太尉,在左邊繞圈,右邊盤旋,大聲咆哮了一陣後,猛地一躍,朝後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樹根底下,嚇得三十六顆牙齒捉對兒廝打,格格作響,那心頭就像是十五個打水的吊桶,七上八落的響個不停;渾身就像中了重風一般徹底麻木,兩條腿軟得像是鬥敗的公雞,嘴裡連連叫苦。

大老虎離開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他才勉強爬了起來,重新收拾掉在地上的香爐,還把龍香重新點燃,繼續往山上走,務必要找到天師。又走了大約三五十步,他嘴裡連嘆了好幾口氣,怨怪道:「皇帝限期派我來這裡,卻讓我受這般驚嚇恐懼。」話還沒說完,只覺得不知哪裡又颳起一陣陰風,吹得一股毒氣直接撲鼻而來。太尉定睛一看,山邊竹林藤蔓裡發出簌簌的響聲,猛地竄出一條有打水吊桶般粗細、身上帶著雪花斑紋的大蛇來。太尉一見,又嚇了一大跳,扔了手裡的手爐,大叫一聲:「我這回死定了!」往後一仰,便癱倒在盤陀大石旁邊。他微微閃開眼睛偷看那條大蛇時,但見:

高昂起頭顱,驚人的狂風驟起;閃動著雙目,猶如電光劈空而生。

身軀翻滾動盪,便能折斷峽谷、推倒山岡;

一呼一吸之間,便能吹起陰雲、吐出迷霧。

渾身的鱗甲紛亂交錯,彷彿分作千片白玉;

尾巴的末梢斜斜捲起,宛如堆起一堆白銀。

那條大蛇,徑直竄到盤陀大石旁邊,對著洪太尉盤成一大堆,兩隻眼睛迸射出懾人的金光,張開血盆巨口,吐出蛇信,將那股毒氣直直噴在洪太尉的臉上,驚得太尉三魂蕩蕩,七魄悠悠。那蛇盯著洪太尉看了一會兒,朝著山下一溜煙,眨眼間便不見了蹤影。太尉這才勉強爬得起來,說道:「慚愧!真是嚇死下官了!」看看自己身上時,那嚇出來的雞皮疙瘩竟然比餶飿兒還要大[5],嘴裡不禁大罵那些道士:「這群賊道士實在可惡無禮,竟敢戲弄下官,害我受這等驚嚇!要是在山上找不到天師,下山去我跟他們沒完!」說完,再次撿起銀提爐,整理好身上的詔敕,以及衣服頭巾,正準備再往山上走。剛要邁步,只聽得松樹背後隱隱約約傳來吹笛子的聲音,且聲音越來越近。太尉定睛看時,只見一個道童,倒騎著一頭黃牛,橫吹著一管鐵笛,從山凹裡轉了出來。太尉看那道童時:

頭上梳著兩個丫頭髮髻,身上穿著一件青色道衣,

腰間繫著用草編織的絛帶,腳下穿著用麻線間隔編成的芒鞋。

明眸皓齒,飄逸出塵,渾身不染半點世俗的塵埃;

綠鬢朱顏,清明澄澈,全然沒有一絲凡俗的氣態。

從前呂洞賓有首描寫牧童的詩寫得極好:

青草鋪滿了橫臥的原野六七里,幾聲鐵笛在晚風中悠然迴盪。

黃昏後吃飽飯歸來,連蓑衣都不脫,便躺在明月光下安眠。

只見那個道童笑吟吟地騎著黃牛,橫吹著那管鐵笛,正越過山來。洪太尉見了,便大聲呼喚那個道童:「你從哪裡來?認得我嗎?」道童理也不理,只顧著吹笛。太尉連問了好幾聲,道童這才呵呵大笑,拿著鐵笛,指著洪太尉說道:「你來到這裡,莫非是要見天師嗎?」太尉大吃一驚,便說:「你一個牧童,怎麼會知道這事?」

道童笑道:「我今天早晨在茅草庵中服侍天師,聽得天師說道:『當今皇上派了個洪太尉捧著紅字詔書和御香,來到山中,宣召我前往東京汴梁做三千六百多分的羅天大醮,祈求消除天下瘟疫,我現在就要乘著仙鶴駕著雲霧去了。』這時候想必他已經啟程,不在庵中了。你別再上去了。山裡頭毒蟲猛獸非常多,恐怕會傷害了你的性命。」

太尉再問道:「你可不要說謊。」道童輕笑了一聲,也不回答;又吹起鐵笛,轉過山坡便消失了。太尉心裡盤算著:「這小傢伙怎麼會對此事知道得一清二楚?想必是天師吩咐過他的,這絕對錯不了。」本想繼續往山上走,但剛剛受的驚嚇實在太苦了,差點把命都丟了,不如還是下山去吧。

太尉提著香爐,順著原路,急奔下山來。眾道士迎接著他,請他到方丈室坐下。真人便問太尉:「曾見到天師了嗎?」

太尉抱怨道:「我是朝廷裡尊貴的官員,你們怎麼能讓我走這種崎嶇山路,吃了這等大苦頭,還差點丟了性命。剛開始走到半山腰時,跳出一隻吊睛白額的大老虎,嚇得下官魂魄都沒了;再走過一個山嘴,竹林藤蔓裡又猛地竄出一條身上帶雪花斑紋的大蛇來,盤成一大堆,擋住了去路。若不是我福分大,怎麼可能留得住這條命回京城?全都是你們這群道士在戲弄下官。」

真人連忙稟報:「貧道等人怎麼敢輕慢朝廷大臣?這是祖師在試探太尉您的誠心。本山雖然有蛇有虎,但從來不傷人。」

太尉又說:「我正累得走不動,剛想再爬上山坡,只見松樹旁邊轉出一個小道童,騎著一頭黃牛,吹著一管鐵笛,正越過山來。我便問他:『從哪裡來?認識我嗎?』他說:『我全都知道了。』還說天師吩咐過,早晨就已經乘鶴駕雲,往東京汴梁去了,下官因此才折返回來。」

真人說:「太尉實在可惜錯過了大好機會,這個牧童正是天師本人啊。」

太尉驚訝道:「他既然是天師,怎麼長得這般猥瑣尋常?」

真人答道:「這代天師非同小可。雖然年紀輕輕,但其實道行深不可測。他不是凡俗中人,能在四方顯化神蹟,非常靈驗。世人都稱呼他為道通祖師。」

洪太尉捶胸頓足道:「我竟然如此有眼不識泰山,就這樣當面錯過了真師!」

真人安撫道:「太尉暫且放心。既然祖師留下的法旨說已經去了,等到太尉回京的那天,這場祈禳法事,祖師肯定已經全部辦妥了。」太尉聽了這番話,這才放下了心。真人一面吩咐安排豐盛的宴席,款待太尉,請他將紅字詔書收藏在皇家的御書匣裡,留在上清宮中,皇帝賜的龍香就直接在三清殿上焚燒了。當天方丈室內擺開了豐盛的素齋供品,設宴飲酒作樂,直到晚上宴席結束,太尉便歇息到天亮。

隔天吃過早飯後,真人、眾道士,以及提點、執事等人,邀請太尉遊覽龍虎山。太尉非常高興。帶著許多隨從跟著,步行出了方丈室,前面由兩個道童帶路。走到宮前宮後,觀賞遊玩了許多美麗的景致。三清殿上的富麗堂皇,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左邊的走廊下有九天殿、紫微殿、北極殿;右邊的走廊下有太乙殿、三官殿、驅邪殿。把各個宮殿都逛遍了,走到右邊走廊後面的一個地方。洪太尉看過去,那是另外單獨的一座殿宇,四周全是用搗碎的辣椒和紅泥築成的圍牆[6];正面是兩扇朱紅色的格子門,門上用胳膊般粗細的大鎖鎖著,交叉的門縫上貼著十幾道封條,封條上又重重疊疊地蓋著紅色的印章;屋簷前懸掛著一塊塗著朱紅亮漆、寫著金字的牌匾,左邊寫著四個金字:「伏魔之殿」。太尉指著那扇門問道:「這座殿是什麼地方?」

真人答道:「這是前代老祖天師鎖住鎮壓魔王的殿宇。」

太尉又問:「為什麼上面重重疊疊貼了這麼多封條?」

真人答道:「這是老祖大唐洞玄國師將魔王封鎖在此處的。只要每傳一代天師,就會親手再添上一道封條,囑咐子子孫孫,絕對不可隨意開啟。要是跑了魔君,那可非常厲害。至今已經歷經了八九代祖師,誰都不敢發誓去開它。鎖是用熔化的銅汁灌鑄封死的,誰知道裡頭到底是什麼情況。小道自從來本宮當住持三十多年,也只是聽說過而已。」

洪太尉聽了,心裡又驚奇又怪異,心想:「我倒要試著看看這魔王究竟長什麼模樣。」

便對真人說道:「你且把門打開,讓我看看魔王到底是什麼模樣。」

真人苦苦哀告道:「太尉,這座殿絕對不敢開啊!先祖天師曾千叮嚀萬交代:今後任何人都不許擅自開啟。」

太尉大笑道:「胡說八道!你們分明是想無中生有搞出些怪事,來蠱惑善良的百姓,故意安排這麼個地方,假稱裡面鎖鎮著魔王,好來炫耀你們的道術。我讀盡了能作為借鑑的典籍,哪裡見過什麼鎖魔的方法!神鬼的道統,原本就處在幽冥隔絕之處,我根本不信裡面有什麼魔王。趕快給我打開,我要看看這魔王到底長什麼樣!」

真人三番兩次地苦勸:「這大殿絕對開不得,恐怕會惹出天大的禍害,傷到人命啊。」太尉勃然大怒,指著眾道士罵道:「你們要是不打開給我看,等我回到朝廷,首先就參奏你們眾道士阻礙我宣讀詔書、違抗聖旨、故意不讓我見天師的罪狀;接著再參奏你們私自設立這座大殿,假稱鎖鎮魔王,藉此蠱惑軍民百姓。把你們的度牒[7]全部吊銷沒收,臉上刺字發配[8]到偏遠險惡的軍州去受苦!」真人等人懼怕太尉的權勢,無奈之下,只能叫來幾個燒火打雜的道人,先把封條撕了,用鐵鎚砸開那把大鎖。眾人把門推開,往裡一看,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但見:

昏暗沉寂,深邃幽暗,數百年見不到太陽的光芒,億萬年難以仰望明月的影子。

分不清南方與北方,又怎能辨別東方與西方?

黑色的霧氣沉沉撲來,令人感到一陣陣寒意;冷氣陰森逼近,侵入體內讓人渾身發顫。

這是人跡罕至的禁地,是妖精往來出沒的故鄉。

睜開雙眼卻像個盲人般什麼也看不見,伸出雙手連自己的手掌都瞧不清。

常常就像是黑暗的三十日除夕夜,又彷彿是破曉前最黑暗的五更天。

眾人一起走進殿內,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太尉命令隨從拿來十幾個火把點燃,拿著火把一照,四周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只有中央立著一塊石碑,大約有五六尺高,下面是一隻石龜作為基座,石龜大半個身子都陷在地面的泥土裡。用火把照那石碑的正面時,上面刻的全是如同龍鳳般扭曲的道家篆文和天書符籙,沒有人看得懂;再照那石碑的背面時,卻赫然鑿著四個楷書大字:「遇洪而開」。這難道不是一來天罡星注定應該出世,二來大宋朝必然會顯露忠臣良將,三來剛好湊巧遇上了洪信,這難道不是天數使然?洪太尉看到這四個字,滿心歡喜,便對真人說道:「你們百般阻攔我,卻怎麼知道幾百年前這裡就已經注定刻上了我的姓氏?『遇洪而開』,這分明就是老天叫我打開來看,有什麼關係。我想這個魔王,肯定就壓在這塊石碑底下。你們這些隨從,給我多叫幾個打雜的火工過來,拿著鋤頭和鐵鍬把它挖開。」

真人慌忙勸諫道:「太尉,千萬挖不得啊,恐怕會惹出大禍,傷及無辜,這實在太不穩妥了。」太尉勃然大怒,大聲喝斥道:「你們這些牛鼻子道眾懂得什麼?石碑上清清楚楚鑿著遇到我就必須挖開,你憑什麼阻擋?快給我叫人來挖。」

真人又三番兩次地苦勸:「恐怕有大不吉利啊。」太尉哪裡肯聽。無奈之下,只能聚集眾人,先把石碑推倒,大家一齊用力挖掘那隻石龜,挖了半天才把它挖出來;接著繼續往下挖,大約挖了三四尺深,露出一塊大青石板,大約有一丈見方。洪太尉下令把石板也撬起來,真人又苦苦哀求道:「絕對不能動啊。」太尉根本不理會。眾人只好合力把石板一齊扛了起來。往下一看,石板底下,竟然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地穴。只聽得地穴內傳來「刮喇喇」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那聲音非同小可,簡直就像是:

猶如蒼天崩塌、大地陷落,山嶽震撼、山峰崩潰。

宛如錢塘江上,洶湧的潮頭白浪推擠著衝出海門;

又如泰華山頭,巨靈神一斧頭將山峰劈得粉碎。

就像水神共工滿腔憤怒,連著頭盔撞倒了撐天的不周山;

就像黃巾力士施展神威,扔出飛鎚砸碎了秦始皇的車輦。

猶如一陣狂風撼斷了千竿翠竹,又如十萬大軍中半夜炸開的驚雷。

那震天動地的巨響過後,只見一道黑色的妖氣,從地穴裡翻滾著衝了出來,直接掀塌了半個殿角。那團濃烈的黑氣,筆直衝到了半天空中,接著瞬間散裂成一百一十多道金光[9],朝著四面八方飛射而去。眾人都嚇壞了,發出驚恐的喊叫,全都嚇得落荒而逃,扔下了鋤頭鐵鍬,連滾帶爬地從殿內奔逃出來,互相推擠踩踏,跌倒了無數人。直把洪太尉嚇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一張臉如死灰般慘白。他狼狽地逃到走廊下,只見真人走上前來,叫苦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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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顫聲問道:「剛才跑掉的,到底是什麼妖魔?」那真人說了不過幾句話,講了不過一席言,便把這其中的緣由交代得清清楚楚。

這正是注定:一代大宋皇帝,將會夜裡睡不安穩,白天忘了吃飯。直接導致宛子城裡藏龍臥虎,蓼兒窪中聚嘯著神蛟。[10]究竟龍虎山的真人說出了什麼話來,請聽下回分解。


 



[1] 嘉祐三年:1058年。

[2] 嗣漢天師:即「從東漢張道陵祖師爺那裡,一路合法繼承下來的正統天師」。這強調了他們家族傳承的血脈純粹性與宗教權威,就像世俗皇權講究血統一樣,天師道也講究「非張氏血脈不傳」。「嗣漢天師」就是道教正一派(天師道)歷代掌門人的官方最高頭銜。元朝世祖忽必烈 (約1276年) 才正式官方冊封第36代張宗演為「嗣漢天師」。因此,宋仁宗時代並沒有這種頭銜存在。

[3] 羅天大醮:「羅天大醮」是道教規格極高的祭祀儀式,用以祈求國泰民安。「醮」的規模依品級而定,三千六百五十分為最高級別的羅天大醮。然而,此處其實是作者施耐庵(或羅貫中)留下的時代破綻。雖然宋代已有道教齋醮,但「羅天大醮」的完備建制與興盛,更多帶有明代正一派(天師道)深受皇室尊崇的歷史投影。

[4] 提點:「提點」為宋金元時期官名,意為「提調點檢」,掌管刑獄或庫務,此處作為武官洪信的欽差頭銜,具體點出了其監管查核的權力位階。

[5] 原文「寒慄子比餶飿兒大小」,「寒慄子」即現代所說的「雞皮疙瘩」;「餶飿(ㄍㄨˇ ㄉㄨㄛˋ)兒」是宋元時期市井極常見的帶餡麵食,形狀類似現代的水餃或餛飩。用一顆顆水餃的大小來形容嚇出來的雞皮疙瘩,是極具畫面感與市井幽默的誇張修辭,保留了原汁原味的粗鄙生命力。

[6] 殿宇外觀特意描寫「一遭都是搗椒紅泥牆」,這是古代一種特殊的建築工法。將花椒搗碎混入紅泥中塗抹牆壁,除了能散發香氣、防潮防蟲之外,在道教與民俗傳統中,紅泥與花椒皆屬極陽之物,具有極強的辟邪與「封鎮」作用,暗示此殿封鎖之物的極度危險。

[7] 「度牒」是古代政府核發給僧尼、道士的合法身分憑證,免除其賦稅與勞役。洪太尉威脅要「追了度牒」,等於剝奪其特權,將其打回原形為平民。

[8] 「刺字發配(刺配)」則是宋代重刑,在臉上刺字後流放到邊疆險惡之地(軍州)。這展現了古代皇權代表(太尉)對化外宗教人士的絕對威壓。

[9] 原文寫妖氣散作「百十道金光」,此為中國古典小說常見的虛數寫法,意指「一百一十道左右」,實則呼應後文的一百零八星(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10] 宛子城、蓼兒窪:為後文梁山泊的地理特徵預作伏筆。「宛子城」即水泊梁山的核心山寨所在地,「蓼兒窪」則是水泊周邊長滿水蓼的淺水沼澤,此兩句駢文直接點出了妖魔出世後最終的聚嘯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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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專題有兩類文章:一是考證古籍文字的正誤,一是考證先秦諸子的成書年代與真偽。懂得文字的正確或其他可能的解法,才有機會正確的理解古籍。目前考證的文字已經有數千篇,考證書籍真偽的專書已經有數本。並已徹底解決了孫子、老子、文子等等公案。但有些考證尚未成書,考量生活環境,很多成果恐怕難以成書,因此開了這個專題加以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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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探討現代高科技防空系統(如薩德)在伊朗非對稱作戰下顯露的致命漏洞:「時間真空(Latency)」。透過軟體工程中的「頻寬」與「全棧溢出」概念,重新解構古代「蟻附」戰術的底層邏輯。文中詳述從孫臏「流弩」開始的古人如何利用「流水線(Pipeline)」算法與「狀態機」切換,克服武器裝填的冷卻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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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2
現況上,伊朗捨棄飛彈齊射,改採「滴灌式」滴灌消耗戰與俄製 MANPADS 護航,以 $1:100$ 的財政槓桿重創西方防禦體系。針對以色列新部署的雷射防禦(Iron Beam),本文大膽預警未來技術演進:伊朗可能透過消融材料與「反射裝甲」稀釋擊殺時間,甚至將雷射能量反導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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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2
現況上,伊朗捨棄飛彈齊射,改採「滴灌式」滴灌消耗戰與俄製 MANPADS 護航,以 $1:100$ 的財政槓桿重創西方防禦體系。針對以色列新部署的雷射防禦(Iron Beam),本文大膽預警未來技術演進:伊朗可能透過消融材料與「反射裝甲」稀釋擊殺時間,甚至將雷射能量反導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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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1
這篇深度解析結合了演化心理學與賽局理論,剖析中國歷史上兩場跨越千年的勝敗關鍵。齊國太后蕭同叔子因嘲笑殘疾使臣,引發幾乎亡國的「鞍之戰」,暴露了其對「潛在權力」的認知盲點;而大唐名將郭子儀在接待地位卑微的盧杞時,卻能精準實施「物理隔離」以防範潛在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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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1
這篇深度解析結合了演化心理學與賽局理論,剖析中國歷史上兩場跨越千年的勝敗關鍵。齊國太后蕭同叔子因嘲笑殘疾使臣,引發幾乎亡國的「鞍之戰」,暴露了其對「潛在權力」的認知盲點;而大唐名將郭子儀在接待地位卑微的盧杞時,卻能精準實施「物理隔離」以防範潛在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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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虎藏龍》前傳故事,講述李慕白與俞秀蓮因一場誤會與江湖道義而錯失姻緣。孟思昭的出現,更讓這段感情增添複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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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傳·天導一〇八星: 1.魯智深大鬧五臺山 武松景陽崗打虎: 林沖 史進 楊志 武松 魯智深 2.林沖火拼王倫 宋江發配江州: 李逵 李俊 李應 魯智深 晁蓋 樊瑞 宋江 3.遼懷吞宋之心 宋奸臣亂朝綱: 宋江 耶律輝 方臘x2 王慶 田虎 fast:宋江hard:耶律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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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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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了一通電話。4xxxx409 男子說著中文,聲音有點高,但和台灣口音有點不同,我當時認為像香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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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腦捉怪指數: ⭐⭐ 魯智深自大鬧了五臺山,受了智真長老薦引,便背起禪杖、懸起戒刀,一路風塵僕僕地來到東京開封府。這東京瓦子街頭,熱鬧非凡,卻也炎熱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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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雅小聚場第24集推推,feat. 黃逸豪、吳思偉。本集大聊台北曲藝團如何翻轉施耐庵先生筆下各色人物,回應當代社會婚姻、關係及選擇議題,融合京劇和曲藝跨界演出《水滸傳》,大膽翻轉對「愛」的詮釋與想像,帶你一窺曲藝跨界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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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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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傳 林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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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傳•天命之誓: 無武將列傳者無戰記 1林沖 斬高俅的手下繼而逃亡 2宋江 誤殺閻婆惜 3宋江 吟反詩被捕 4晁蓋 中史文恭的毒箭而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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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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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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