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鎖線前的警員幾乎是本能地低下身體、摀住耳朵,所有人都被震得東倒西歪,無線電裡瞬間充滿失真雜訊,灰塵與碎屑被氣浪掀起,周圍的警車車窗被震波震碎,甚至最前方的一台警車還被掀翻,足見爆炸之兇猛。
就一瞬間的功夫,眼前的鐵皮建築就被夷為了平地。
高遠站在最遠處,煙塵尚未散去,他已經抬手按住對講機。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明顯的壓迫感,「剛才那一下,是誰下的判斷?」
「報告。」狙擊手的聲音刻意壓得平穩,「並未開火,我們的武器沒有解除保險。」
高遠的目光微微一沉。
「不是外部引爆,爆炸源應來自倉庫內部。」
「……不會的。」明曦的媽媽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話沒能說完,她的呼吸突然亂了節奏,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她伸手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空氣,整個人向前傾倒,當場暈厥了過去。
一旁的警員立刻上前扶住她。
「你們不是說會保證她的安全嗎?」一旁的父親抬起頭,眼眶迅速泛紅,「你們說過的……」
「……明曦啊。」他用顫抖的聲音低聲呼喊著,而遠處還冒著火光和黑煙的廢墟並未給與任何回應。
而遠在涅槃大樓的陳曜文才剛結束一場記憶工程手術,才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稍作休息就看到了現場轉播的畫面,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轉播鏡頭裡,沈母倒下的身影與沈父絕望的呼喊,像是一記重錘,隔著螢幕砸碎了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冷靜。
「……明曦?」
同樣盯著現場轉播的,還有小諭,她坐在宿舍房間內,轉播畫面佔滿了整個電腦螢幕,看著畫面中哭得撕心裂肺的沈父沈母,還有一團混亂的現場,她選擇關上了電腦,雖然已經知道會發生什麼,但這樣堪比電影特效的場景也確實讓人震撼。
她揹起沙發上的小背包,拍了拍自己的臉,「冷靜點,李心諭,妳可以的。」
「行動開始。」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做了個加油的手勢,雖然表情看起來還是像個被嚇壞的小兔子。
「唉唷!痛死了!」明曦跌坐在地,邊摸自己的屁股邊哀號著。
雖然余玄、明曦和老周三人,在爆炸前就迅速透過水井躲到地下坑道中,爆炸產生的震波還是順著狹窄的井道擠壓而入,像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撞在背上,將他們三人直接掀飛進坑道的深處。
明曦感覺耳膜嗡鳴作響,肺部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塵土和碎石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嗆得她劇烈咳嗽,儘管有老周事先加固的支撐架,地底通道依然在劇烈搖晃。
「一百五十磅的C4炸藥,應該可以將那敗類炸成碎片,」老周說,「那可是我的全部家底。」
「解決『一個』了!接下來把這些倒楣蛋帶出礦坑,我們就可以去找高遠算帳了,」余玄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希望小諭那邊順利。」
他伸出手,將還在揉屁股的明曦一把拉了起來。
他們三人沿著坑道前行,鞋底踩在碎石與鐵軌上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
原以為坑道深處會是一片漆黑,但令他們驚訝的是,每隔二十公尺便有一盞昏黃的小燈,雖稱不上燈火通明,但也足以勾勒出這座地下迷宮那令人心驚的規模。
地上,消防車的警笛聲在空曠的廢墟周圍迴盪,隨著殘火被灌救的水霧壓制,原本的鐵皮倉庫只剩下一堆焦黑且扭曲的骨架,地面上到處是消防泡沫與灰燼混合成的泥濘。
警方的採證小組穿著白色的防護服,在拉起的封鎖線內緩慢穿梭,每一處瓦礫被翻開時,都會揚起一陣細碎的煙塵。
「發現生物殘留組織。」一名隊員停在爆炸中心點附近,指著地上一處幾乎與焦土融為一體的黑色痕跡。
可一旁的法醫則是搖搖頭,這種等級的爆炸,別說留下幾個完整的屍塊,連灰燼也不剩了,就算能找到一些,現場爆炸溫度的高溫也會讓蛋白質變性和DNA鏈斷裂,加上消防灌水的汙染,完全無法提取有效樣本來做比對。
在條件的限制下,警方最終只能將沈明曦與范恩院長登記為「失蹤」,然而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在那樣的火海中,失蹤往往只是死亡最體面的說法。
「有人在嗎?」余玄喊道,他的聲音在石壁間撞擊,激起一陣細碎的回音。
沒有人回應。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乾燥的礦石粉塵味,牆面上不時可以看見裸露的、閃爍著微弱藍光的靛魂原礦,那些礦石就像長在岩壁上的發光真菌,與邊上的燈火交織出一種病態且詭異的色調,坑道兩側堆放著生鏽的推車與廢棄的挖掘工具,牆上甚至還貼著泛黃的、標語模糊的「安全須知」。
這裡安靜得連心跳聲都清晰可聞,直到他們繞過一個轉角,坑道豁然開闊,變成了一個半徑約二十公尺的圓形集散區。
終於,在集散區中央的一台大型過濾器旁,看見了一個身穿灰色工裝的年輕男子,他正專注地擦拭著手中的精密零件,嘴裡甚至輕快地哼著不成調的旋律,在這死寂的坑道裡顯得極度違和。
余玄與老周對視一眼,兩人並未放下戒備,慢慢向他靠近。
「有人來接班了嗎?」年輕男子轉過頭,臉上掛著一種異常燦爛、近乎空洞的笑容,他的皮膚因為長期不見陽光而顯得慘白,但雙眼卻閃爍著某種亢奮的光芒,「還是公司派來檢查純度的?」
「我們不是公司的人,」余玄停在幾步外,壓低聲音說,「我們是來帶你們出去的,這地方就是個騙局,范恩在利用你們挖掘靛魂石。」
余玄和明曦鉅細靡遺地講解著安納芙琳和涅槃公司的真相,年輕男子聽完,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般笑出了聲,他放下手中的工具,雙手叉腰,語氣充滿了真誠的滿足感。
「離開?為什麼要離開?」他張開雙臂,指著周圍陰暗潮濕的坑道,彷彿這裡是什麼人間天堂,「你們在說什麼陰謀啊?我在這裡工作得很開心啊!公司每天都會給我最美好的『獎勵』。」
他指了指後頸處那個發著微弱藍光的接口,眼神迷離地感嘆:「今天早上,我才剛『重溫』了跟我女兒在海邊放風箏的下午,那陽光、那海水的味道……喔,對了,下周如果我採礦量達標,公司還答應讓我體驗一段『環遊世界』的記憶,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棒的工作了!」
老周皺起眉頭,衝上前抓住他的衣領:「你瘋了咩?你毛都沒長齊哪裡來的女兒,那些是假的記憶數據啦!你在吸毒啊哇佬!」
男子一把將老周推開,語氣冷了幾分:「有沒有女兒重要嗎?重要的是我有那種『幸福感』。外面那個世界有什麼好?貧窮、混亂、還有永遠忘不掉的傷痛。在這裡,我每天都是最幸福的人。」
明曦看著眼前男子那張幸福滿溢的臉,一股寒意竄上頭頂。
突然,一串詭異的腳步聲從礦道深處傳來,配隨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笑聲。
一個身影緩緩從黑暗中剝離出來,他停在黃色燈火與黑暗的交界處,半張臉藏在陰影裡。
「你們幾人是真能折騰啊!」他的語氣平穩又帶有戲謔,「歡迎來到安納芙琳管轄的地下礦場,稀客們。」
在那盞閃爍的黃色小燈下,那張臉逐漸清晰──
那是一張老周在無數個午夜夢迴中搜尋、刻畫過千百遍的臉孔,寬闊的下顎與眉宇間的輪廓,與老周竟有幾分神似。
「哥?」老周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怎麼是你?」

#5-04 深淵的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