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媽媽在這次事件後,千叮萬囑呂安邦不要再到廟口和後火車站這些龍蛇雜處的地方。
「你這個大箍呆,人家在騙你錢你也不知道。好好上班不要,寫什麼小說?乞食、賺吃查某那些人的生活都是亂七八糟的,你不要腦袋空空,跟他們扯上關係沒半點好處,反而會惹來一身麻煩。」
為了求平安,呂媽媽還特地到市裡城隍廟裡求了一支平安符給呂安邦掛在頸上,交代他每天下了班之後哪裡也不要去,立刻回家。
「入庫啦!趕快來個人哦!」二樓製造二部的領班歐巴桑扯著嗓門大喊。
「欵,那個誰~老吳,去點一下貨。」羅剎女踩在A 字梯上,正在依照清單整理庫存。
老吳放下手邊工作,點開系統,拿了條碼槍就來刷推車上滿載的一箱箱的貨。
「欵,阿你們家安邦咧?」歐巴桑輕聲問老吳。
「在那裡沒看到?」老吳手上不停,偏了頭噘著嘴往庫房裡指去。呂安邦正把一大箱貨從架上搬出來頂在頭上。
「阿他真的是去碰到髒東西哦?」歐巴桑一臉包打聽的模樣。
「沒啦,嘜黑白亂講。」
歐巴桑拿了老吳簽過的三聯單退了出來,遇到品保部的阿姨,兩人交頭接耳了起來。
「人本來就大箍了,擱呆呆,現在擱去煞到,嘸就真正變做大箍呆?」
「嘜講人呆啦,人那是古意。」
「夷......這陣都快七月了,講到這些是要乎人驚死?」歐巴桑搓著左手臂,一臉起雞皮疙瘩樣地走了。
轉眼間來到了農曆七月,這一天下午日照正熾,公司門口早已從會議室裡拉了幾張長桌出來,上頭擺了各式各樣的泡麪、罐頭、零食、餅乾。人資部門小姐幫忙點燃了香,一人一支分配給全體員工,董事長彭千宇往中間一站,率眾對天祝禱,拜了三拜,把香交回了人資部手上。彭千宇實際上兼著總經理工作,這公司是他白手起家創立的,頭腦清晰、眼神犀利,馭下嚴格,除了身邊總繞著幾位高階主管之外,其餘人眾見了他都敬而遠之。
一位品保部主管正低著頭向他細細稟報相關業務,兩人邊走邊談,斗然之間一個胖大個子擋在公司進門玄關處。
「呂安邦!站在那邊幹什麼?董事長要過去。」老吳像喊小孩一樣地喊著。
「哦!」他趕緊向後一步,讓開了路。
彭千宇朝他溫和地笑了笑,問道:「最近還好吧?前陣子聽說你不太舒服,請了好幾天假。」
「謝謝董事長關心,沒事了。」呂安邦雙手貼緊褲縫,立正回道。
彭千宇點點頭,滿意地拍了拍他肩膀,又跟著品保經理一路說話走掉了。呂安邦轉著脖子看著董事長走遠,注目禮似的。他突然有種和董事長似曾相識的感覺。
「走了啦!發什麼呆?」老吳拍著他的背。
週五下午五點二十分。彭千宇坐在五樓總經理室他那寬大舒適的牛皮辦公椅上,盯著電腦上的行事曆。明天上午有個特別的場合他必須得出席,不是以飛達電子董事長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平凡無奇的個人身份。他坐在皮椅上思索良久,直到黃秘書敲門走進來。黃秘書是位四十多歲的瘦小中年女性,總是妥妥貼貼地安排好老闆的每日行程,並且妥善應對公司內外的所有訪客,不急躁,不動氣,臉上永遠掛著笑容。
「董事長,那麼明天上午......」
「我還是去,叫小李準備好車子。」「翁立言怎麼說?」他又問。
「翁老闆說他也會去,和您在會場見。」黃秘書道。
彭千宇點點頭。
小鎮的週六早晨是個陰天,剛剛從南部離開的颱風帶進來的外圍環流讓北部的天空積了一片厚厚的烏雲,天空中不斷地飄著細雨。
殯儀館的二樓走廊上擠滿了來來去去的工作人員、社工、亡者親友,流水一般的誦經聲不絕於耳。晦暗的天空、潮濕的空氣,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的群眾,聯合公祭的告別式會場所承載的與其說是哀傷,不如說是一種嘆息、一種解脫、一種對生命歷程的最後一次尊重。
半露天的走廊一角,三名年逾六旬的老者正在喁喁細語,中等身材的一位是飛達電子董事長彭千宇,另一位是弘龍興業董事長翁立言,身材高大,還有一個小個子是早幾年從飛達電子退休的老臣林金勝。除了林金勝以外,兩人都戴了墨鏡與便帽,一來配合場合,二來不願給人認出。
「想不到游董的結局這麼悽慘,死後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連個告別式都是社工跟政府出面。」翁立言道。
彭千宇道:「他老婆和兒子早早就移居到國外去了。也是他自己造的孽,工作上的不順心,回家就只會拿老婆和小孩出氣,三十幾年前跟他老婆離了婚之後,聽說早就沒有往來,兒子對他的印象怕只停留在幼年時期那個暴力形象而已,又怎會在乎這位父親?」
翁立言的手上掐著半截菸屁股,搖搖頭:「說到我們這個心高氣傲的老夥伴,就是受不了一點挫折,當年我們幾個股東一力主張不要躁進,偏偏他就中了邪似的一股勁一定要擴大投資,明明公司才剛剛站穩腳步,他就堅持一定要西進,說什麼百年一遇的良機,結果識人不明,過度投資,槓桿開得太大,市場泡沫一破,投下去的錢全都跟丟到了陰溝裡去差不多。回到台灣之後,又不甘寂寞,剩下的一點點本錢又拿去跟人家搞電商,技術上做不過別人,全都打了水漂了。幹過老闆,彎不下腰來去做別人的員工,幹沒幾年,總是又跟東家鬧翻,自己幹的結果又都是賠錢。你說,有時不得不信,人生好像真的註定有一個命數在那裡,有沒有老闆命,真的是強求不來。」
菜販樣的小個子林金勝說道:「當年我們幾個雖然跟他拆夥,對他可還是很講義氣,後來幾次聽說他周轉不靈,都找人傳話給他,看看要不要幫忙,結果他老兄還真是硬氣,寧可向銀行借高利貸款,也不要我們的錢。」
彭千宇道:「他這是故意要做給我們看,『人爭一口氣,佛爭一柱香』,他投資失利,覺得我們幾個都在冷眼看他的笑話,他就是吞不下這口氣,一定要跟我們拼個輸贏,來證明他是對的。說實在,他原來是個聰明人,就是因為性格太拗,不懂妥協,才搞到眾叛親離。老闆哪有那麼好當的?身邊沒有人出謀畫策,光憑你自己能有多少能耐?」
「最慘的還是,到老欠下一身債務,東躱西藏,貧病交加,要不是這次新聞批露出來,我還不知道原來他又回到了鎮上。法醫宣告死亡後警方依法公告25天,還沒有人來認領,那就是『有名無主屍』了,也不知道是找不到親屬,還是找到了,也沒有人願意來認領,真正悲哀。」翁立言在菸蒂盒上捻熄了香煙。
林金勝問道:「他既然有回來,又老又病,那是誰在照顧?」
彭千宇道:「可能在紅燈區有相好吧。他年輕時欠下不少風流債,我猜這次應該是有過去的相好接納他,靠相好的皮肉錢維持生活。」
「那他的相好呢?怎麼不出來認領?」林金勝又問。
翁立言道:「可能也不是不認領,但是他們這層關係又算什麼?而且在紅燈區當流鶯的,誰肯出來讓人指指點點?同時也沒錢送終。最後只好讓政府出面聯合公祭火化了事。」
彭千宇感嘆道:「老游這人就是......愛憎分明,我們哥兒幾個今天來送他最後一程,也算是對得起他。不過他是不是也看開一切,說實在我也不是很有把握。」
林金勝道:「要不然咧?人都死了,還想怎樣?」
那次中邪事件之後,聽話的呂安邦倒也哪裡都沒去,放假日也老實呆在家裡。有一天他正在庭院逗弄著隔壁的瑪爾濟斯犬小鈴鐺,手上甩著一個溜溜球,小鈴鐺看到溜溜球往下滑就跳上去撲咬,呂安邦又把溜溜球提高。小鈴鐺邊跳邊叫。
「小鈴鐺~小鈴鐺~」隔壁的琳琳聞聲走了過來。
「小鈴鐺你怎麼又跑了過來?」她走過來一把抱起了瑪爾濟斯。今天是週六,琳琳早上的補習班下課後就先回家。她抓起了小鈴鐺,笑嘻嘻地用手揉捏小鈴鐺的頸項。
「安邦哥今天怎麼沒出去?」琳琳比呂安邦小了十歲,她八、九歲起呂安邦就常和她玩在一起,就是一個大哥哥照顧一個小妹妹的樣子。呂安邦人又憨厚,沒有機心,一點也不覺得膩煩,鄰居也放心家裡小孩和他往來。
「我又沒有什麼朋友。」
「你還在想故事嗎?」
「對。不過,想不到了,我覺得我還是沒有什麼天份。」
「你可以想想以前學校裡的事情啊。就寫以前你們班上有哪些好玩的事,老師、同學都可以寫。像我們班上就經常有很搞笑的人,然後也有一些人很假,很愛裝,有的人很愛背後說別人壞話,也有些人很好,是好朋友。」
「哦?是嗎?我想想。」呂安邦神經一向大條,連一般男生會注意到的事他都不上心了,更別說小女孩眼中的世界了。
「啊!現在是農曆七月,要不然你可以寫鬼故事。」
「鬼故事?你不怕嗎?」呂安邦問。
「不會啊,鬼故事很刺激的。說怕當然是有點怕,不過幾個女生湊在一起的時候最喜歡聽鬼故事、看鬼片了。我們都抱緊緊,想看又不敢看,很好玩的。」
「那麼,你覺得怎麼寫比較好?有人在半夜裡走路,然後碰到一隻鬼嗎?」
「當然要有點劇情啊。最好是這裡面有人是被欺負的,然後被陷害或者是自殺,然後她的怨念就很重,去找以前害她的人報仇。然後這件害人的事情一定只有幾個人知道,慢慢就會有人去調查以前發生了什麼事,在調查的過程中,有幾個知情的人因為不明原因又死掉了,最後剩下一個人把當年的事情都講出來,然後......」琳琳自己越講越入戲。
「報仇?被陷害?」呂安邦喃喃自語。他轉動著眼珠,不經意間看向琳琳抱在懷中的小鈴鐺。小鈴鐺兩隻烏溜溜的眼珠子盯著他看。
「報仇?被陷害?」呂安邦的眼睛釘子似的釘在了小鈴鐺的眼珠子上,他的眼中開始閃爍著異樣的神采。琳琳仍然自顧自地說個不停,小鈴鐺卻縮了脖子要往後退。
突然間小鈴鐺開始朝著呂安邦汪汪吠叫,越吠越大聲。琳琳待要安撫它,它一把掙脫了琳琳的懷抱,跳下地,遠遠地跑開了。
「小鈴鐺!小鈴鐺!你幹嘛?」琳琳匆匆回頭望了一下呂安邦後,趕忙著去追小鈴鐺。呂安邦腦海裡好像頻閃著一些模糊的景象,他在原地揪緊了眉頭,用力思索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