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榫頭差一分,力就散了。力不會不見,它會跑去別的地方。」
同一個晚上。那條墨線還在他腦子裡沒有散,他走回三重,到熱海大飯店門口等大哥。
不是他大哥,是大哥。這兩個字在別的地方是親屬稱謂,在這裡是一種職位。像董事長,像隊長,像某個你報出名字對方就會把菸捻熄的稱呼。阿徹十七歲那年還不太懂大哥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自己跟著叫,叫久了就變真的。大哥叫他去熱海門口等,他就去。大哥叫他不要問為什麼,他就不問。大哥說你是我的小弟,出去報我的名字。他報過一次,對方真的就把菸捻熄了。
熱海大飯店的霓虹燈管破了一撇,熱海變成熱每。粉紅色的光打在阿徹的側臉上,他蹲在騎樓底下滑手機,工具袋放在腳邊。帆布縫的工具袋,裡面裝鑿刀、刨刀、曲尺、墨斗。在熱海門口等大哥的小弟通常不會帶這些東西,他們帶的是別的。但阿徹不一樣。大哥叫他來修神案的榫頭。
騎樓的地磚縫裡積著幾塊暗紅色,那是上一個蹲在這裡的人吐的檳榔汁,乾掉了,像一灘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漬。阿徹蹲著的時候眼睛剛好和那片暗紅色平視,他看著看著,忽然想到朱砂。廟裡開臉用的朱砂,畫在臉上,然後神明就進來了。他不知道蹲在騎樓底下的那個人拜什麼,但那片暗紅色裡有某種東西,讓他胸口輕輕動了一下。
廟裡的榫頭鬆了。不是那種大廟,是大哥自己拜的那間。鐵皮搭的,神案是檜木舊料,不知道從哪間拆來的老廟構件,榫頭已經鬆到神明桌上的香爐會微微傾斜。大哥說你阿公做木的對吧,你會不會。阿徹說會一點。大哥說那你來修。不是問句,是句點。
所以他現在蹲在熱每的粉紅色燈光底下,工具袋在腳邊,等大哥的賓士。
車還沒來。阿徹點了一根菸。他不愛抽,但蹲在騎樓等人的時候手沒地方放,點一根比較像在等人而不是在堵人。菸霧往上飄,穿過熱每的霓虹光,變成粉紅色的。
「禽滑釐。」
他忽然聽見自己說出這個名字。
菸差點掉在地上。
那不是他取的名字。不是他這輩子認識的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可是他講出來的時候舌尖抵住上顎的力道,像叫過這個名字一萬次。
禽滑釐。他的弟子。墨家的第二代鉅子。
他把這個名字教給禽滑釐的時候,禽滑釐還很年輕。跪在土丘上,膝蓋壓著碎石,等著一個他不知道的答案。他說,你不用知道秦人來不來。你只要學。不是學怎麼打,是學怎麼守。禽滑釐問守跟打有什麼不一樣。他說打是輸贏,守是活下來。禽滑釐聽不懂,但還是跪在那裡學。從量城牆的厚度開始學。
那時候他沒有說的是:他自己也不確定。
鉅子。這兩個字在當時的意思,不是大哥。是持墨者。是握住那條墨線的人。墨家三百弟子,每一個人手裡都握著同一條墨線的延伸,線頭在鉅子手裡。鉅子說拉直,三百個人同時拉直。鉅子說彈下去,三百條墨線同時彈在城牆上,筆直,整齊,沒有一條歪。那是紀律。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信。
但信什麼?他在熱每的粉紅色燈光底下,突然想不起來那時候他們信的是什麼。信他嗎?信那條線嗎?還是信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他只是幫那個東西起了一個名字,叫做義。
阿徹把菸捻熄。
黑色賓士停在騎樓前面。車窗搖下來,大哥坐在後座,脖子上戴著一條金項鍊,粗得像神明的腰帶。大哥四十多歲,頭髮往後梳,鬢角有幾根白的,眼神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上車。」大哥說。
阿徹上車。工具袋放在膝蓋上,墨斗在裡面晃了一下,撞在鑿刀上,發出輕輕的聲音。大哥看了一眼他的工具袋。
「你阿公留的?」
「嗯。」
「會用嗎?」
「會一點。」
「會一點不夠。要會全部。」大哥把菸捻熄在車門邊的菸灰缸裡。「你阿公那一輩的功夫,現在沒人要學了。少年仔都去跳陣頭,畫臉譜,拿令旗。很帥。可是沒有人知道令旗舉起來之前,那支旗桿要刨幾刀。」
阿徹沒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跳官將首的時候握過令旗,打過鼓,比過指法。他知道旗桿要刨幾刀。不是因為阿公教過他,是因為他的手記得。旗桿是木頭的,木頭有紋理,刨刀要順著紋理走,逆了會刮傷,刮傷了旗桿會裂。這些事情他沒有學過,但他知道。
車子開過三重重新路,經過幾間宮廟,經過幾間鐵工廠,經過幾間檳榔攤。霓虹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檳榔西施的玻璃櫥窗透出粉紅色的光,和熱海的霓虹一樣顏色。阿徹看著窗外,看見自己在車窗玻璃上的倒影。臉很年輕,十七歲,眼睛底下卻有一層很深的疲倦。不是熬夜的那種疲倦,是記得太多事情的那種。
車子停在一間鐵皮廟前面。大哥下車,阿徹跟著下車,工具袋拎在手裡。廟門口的騎樓底下蹲著幾個少年仔,刺青從領口爬出來,像藤蔓。看到大哥,全部站起來,喊大哥。大哥點點頭,沒說話,逕自走進去。
阿徹跟在後面。他經過那群少年仔的時候,其中一個看了他工具袋一眼,笑了一下。「來修水電喔?」其他人跟著笑。阿徹沒理他,繼續走。大哥在前面頭也不回,丟了一句:「他來修榫頭。你們連榫頭是什麼都不知道,閉嘴。」
笑聲瞬間沒了。
廟裡面不大,神案果然歪了一邊。阿徹蹲下去看,榫頭已經鬆到木頭和木頭之間可以看見縫。他用手指摸了一圈,閉上眼睛。
他看見咸陽城外的土丘。禽滑釐蹲在他旁邊,看他量城基。禽滑釐問:「巨子,榫頭鬆了怎麼辦?」他回答:「拆下來,重削。差一分就削一分,不要補。補的會再鬆。」禽滑釐又問:「那如果差一寸呢?」他看著這個年輕弟子,說:「差一寸就重來。守城沒有差不多。」
禽滑釐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阿徹睜開眼,那個眼神還留在眼前,像殘像。
「怎樣?」大哥站在他後面。
「拆下來重削。」阿徹說。「不能補。」
大哥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大哥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開心,是認得。像認得一個很久沒見的人的臉。
「你阿公教你的?」
阿徹搖頭。
「我自己記得的。」
大哥沒有問他記得什麼。大哥只是從口袋掏出一包菸,抽出一根遞給他。阿徹接過來,沒有點。他把菸夾在耳朵上,打開工具袋,拿出鑿刀。
鐵皮廟外,少年仔的檳榔汁吐在地上,紅得像朱砂。鐵皮廟內,阿徹把鬆掉的榫頭拆下來,鑿刀抵住木頭。廟裡的檀香是整條插滿的那種,煙大,悶在鐵皮屋頂底下散不去,像一個看不見的天篷,把關聖帝君和他們兩個都罩在裡面。他習慣在這種煙味裡工作。檀香的煙和木頭的氣味攪在一起,有時候讓他無法分辨自己是在修神案,還是在做什麼別的事情。他的手很穩,比跳官將首的時候還穩。刀鋒切入木紋的那一刻,他聽見那個久遠的聲音。
大哥站在他身後,金項鍊在關聖帝君的燭光底下閃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阿徹刨木頭的手。那雙手的影子投在神案上,和關聖帝君握刀的手的影子,疊在一起。
阿徹把刨下來的木花撿起來,薄得像蟬翼,捲在掌心裡。他忽然想到阿公。阿公刨木頭的時候從來不說這叫功夫,阿公說這是咱的。
咱就是咱。
可是「咱」是什麼?他現在蹲在鐵皮廟裡,手心捧著木花,覺得這個問題比城牆厚度還難算。咸陽那個人記得算式,卻對禽滑釐撒了謊。三重這個人記得線,卻不知道線兩端要接去哪裡。
他把木花放下,繼續刨。
鐵皮廟的香煙往上飄,穿過鐵皮屋頂的縫隙,往天空去。阿徹把重削好的榫頭敲回去,木頭和木頭密合的聲音,像城門關上的聲音。
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