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者

更新於 發佈於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2018年1月,我自殺未遂;2019年8月,我的摯友自殺身亡。
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裡,我以兩種不同身份與「自殺」擦肩而過,但至今仍無法好好書寫或談論關於身為「倖存者」的心理矛盾。

最艱難的決定

依稀記得試圖自殺的那天晚上,我哭到幾乎無法呼吸,死亡不是我一開始所想到的選擇,我為的不是逃離這個世界的痛苦,是不想再造成他人的困擾。「我不要再成為任何人的負擔。」那是我當時決定這麼做最大的念頭和原因。
罹患躁鬱症的日子,我見到爸媽替我擔憂不已,他們積極想辦法讓我「痊癒」,我不怪他們,因為我明白這是他們關心我、愛我的方式,但每當我又陷入憂鬱時,便更加自責,我達不到他們的期待、要求,我好不起來,我讓他們擔心、費神,我是他們的負擔,而每次鬱症發作時我總希望自己成為沒有重量的東西,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之中,像是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但這是不可能的。生命最殘酷的地方就是:即便你想要就此消失,依舊會留下痕跡。就算你選擇了死亡,身軀腐爛、化為灰燼,「你」也依舊會存在,成為他人心中看不見的傷痕。
我最終還是選擇自殺了,因為那時的我以為,自己活著所造成他人的困擾和負擔,比死去更沈重,若成為重量是無法避免的,那我寧願選擇變成較輕的那一個。
以為將要死去的時刻,我想到媽媽、摯友、所有我愛的人,接著是孤獨,全然、無止境的孤獨。原來這是死亡的模樣。

活著與死去需要同樣的勇氣

一直以來身為「想死」的那一方,也認為生死應該是個人的自由選擇,而不該拿道德、親情或友情綁架,畢竟生命是你的,你不須對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負責(至今我仍是這麼認為的),但經歷摯友自殺身亡,我才終於明白成為「自殺者遺族」是什麼樣的感受。
這群被留下來的人,在1970年代首次被美國自殺防治中心創辦者,開創現代「自殺學」(Suicidology)的心理學家史奈曼(Edwin S. Shneidman)稱為「自殺者遺族」(Survivors of suicide)。

節錄自《報導者》倖存者的餘聲——自殺者遺族的漫長旅途
這群人不一定只是自殺者的親屬,包含周遭的朋友、同學、老師都可能是自殺者遺族。而我那位摯友,暫且就叫她L吧,是與我相識近15年的朋友,她也深受心理疾病所苦,也曾自殺未遂。在她離世前我和她原本打算要一起租房子當室友,我最後傳給她的訊息還停在「什麼時候要一起去跟房東簽約」,卻一直顯示未讀,隔了幾天我試圖打給她但一直聯絡不上,問了共同的好友也毫無消息,而在我得知她逝世消息的當天,是我大學畢業後第一份正職工作的第二天,隔天就是她的告別式,她的家屬不希望其他人來參加,因此也沒有公佈時間地點。
就這樣,認識多年的摯友,我卻連她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我不恨她,更不怪她,我也曾嘗試過自殺,我明白需要多大的勇氣與決心、歷經了多少痛苦、絕望與孤獨,才足以使人做出這個決定。不斷回想自己自殺未遂那天晚上的感受,想到她也經歷了這些,我的心就好痛、好痛。
我好恨我自己,因為我沒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接住她。我知道她離世前幾個月情緒不太穩定,但由於當時焦慮於找工作,再加上之後也計畫要一起住,我心底明白自己沒有盡我能力所及去陪伴她,這並不表示我自認為只要自己夠努力,就一定會使她改變決定,而是我知道自己沒盡力讓她知道我很愛她、我不會丟下她、我願意陪她走每一哩人生的路。
還有好多話,我都來不及說。
所以不要對我說這不是我的錯,沒有讓她知道我有多愛她,這就是我的錯。
與所有自殺者遺族一樣,我心中永遠都會存在一個未解的疑問:「如果當時我......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L去世後的兩三個月裡,發生了韓國知名女星自殺身亡的消息,但我連瞥見新聞標題都會顫抖,那幾天我不敢上社群網站,因為著眼所及都是這則新聞。後來轟動全台的國片《返校》上映了,但我不敢去看,因為我在預告片裡看見了吊繩。我避開了所有讓我想到她的事情,甚至不敢去靈骨塔看她,因為我不願親眼正視這個事實,像隻把頭埋在沙堆裡的鴕鳥,只要不去看就不會想;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假裝它不是真的。

生活很苦,可是我們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一方面認為生死應由自己掌控的同時,一方面又自責沒有做到阻止L做自我了斷的決定,我在這兩者之間不斷拉扯。
身為自殺未遂者,我知道生命中的痛苦真的太多太多了,既然不能決定是否被生下、被賦予生命,為什麼連死亡都由不得己?
身為自殺者遺族,我好不想失去L,好希望自己有能力使她留下,好希望為她承擔那些難以承受的痛苦。
近期一位朋友一直跟我說他好想死、好想自殺,在訊息裡反覆這樣說道,最後我終於情緒崩潰,告訴他:「我的一位摯友去年自殺,前幾天是她生日,我第一次去靈骨塔看她,可不可以不要再這麼說了?」
當下我真的覺得好無力、好困惑,我對自殺的想法到底是什麼?是害怕失去,還是害怕朋友繼續受苦?我們到底憑什麼干涉他人的決定?我們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才是真正的幫助和支持,而不是自私地想要所愛的人留下?
關於這些,我至今還沒有答案,但我想向所有我愛的人說:
生活很苦,可是我們一起活下去,好不好?只要你不怕,我就什麼都不怕;假若哪天你勇氣盡失,我會緊緊抱住你,告訴你沒有關係,全世界不在的時候我還是會在,我都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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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睡著,好久沒有這麼徹底的失眠了,怎麼會?我不是已經吃了安眠藥了嗎?
他和她在我內心全然成了相同的個體,像是他眼中的她也會看見;她所想的他心裡亦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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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躁鬱症,大多時候我是能與它和平共處的,甚至有時會忘記它的存在,每晚例行性地在睡前吃下五顆半的藥丸,成為某種習慣,我開始忘記吃這些藥的意義,只記得它們能讓我安然入睡。
自此之後,我的世界被分割成兩個部分。妳死之前;妳死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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